玄關柔和的燈光下,林小凡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嶄新的、質地柔軟的拖鞋,包裹著腳掌的觸感陌生又奇異。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更深的困惑和揮之不去的警惕,在他心底無聲地翻湧。“歡迎回家”四個字,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這邊。”蘇明月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她引著他穿過玄關,步入一個視野開闊得令人窒息的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如同鋪灑在地面的星河,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室內設計是極簡的現代風格,線條幹淨利落,昂貴的義大利傢俱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類似雪松的冷冽香氣,與蘇明月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樣板間,卻缺少了林小凡熟悉的、屬於“家”的那種煙火氣。
“坐。”蘇明月指了指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米白色沙發,自己則走向角落的吧檯,倒了兩杯清水。玻璃杯輕輕放在林小凡面前的茶几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林小凡依言坐下,沙發柔軟得幾乎將他陷進去。他下意識地挺直脊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他一路攥過來的DNA報告和匿名信上。冰冷的紙張在暖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格格不入。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蘇明月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腿優雅地交疊,姿態放鬆卻帶著無形的掌控力。她的目光掃過那份報告,重新看向林小凡,“現在,我可以回答一部分。”
她拿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一個看起來極其輕薄、宛如一塊黑色玻璃板的裝置。指尖在上面輕輕一點,一道柔和的光幕瞬間投射在兩人面前的空氣中,形成一幅巨大的、清晰的全息影像。
那是一個電子相簿。
第一張照片映入眼簾時,林小凡的呼吸猛地一窒。照片有些年頭了,色彩帶著舊時光的微黃。背景似乎是一個實驗室,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兒。女人有一頭微卷的黑色長髮,笑容溫婉明亮,眼神里充滿了智慧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她的五官……林小凡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那雙眼睛的形狀,鼻樑的弧度……和他記憶深處那張模糊的舊照片,以及鏡中的自己,隱隱重疊。
“這是媽媽,”蘇明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林薇。拍攝這張照片時,我大概五歲。”她的指尖在光幕上滑動,畫面切換。還是同一個女人,身邊多了一個大約七八歲、梳著羊角辮、神情卻異常嚴肅的小女孩。小女孩緊緊拉著母親的手,眼神警惕地看著鏡頭。
“這是我。”蘇明月平靜地陳述。
林小凡的目光死死釘在母親林薇的臉上。這就是他的媽媽?那個在遙遠記憶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女人?他貪婪地看著照片上她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將這張清晰的面容刻進腦海。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喉嚨發緊。
“媽媽……她是什麼樣的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是個天才。”蘇明月的回答簡潔而有力,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一個真正的天才科學家。她的研究領域非常前沿,涉及基因工程和生物資訊學。”她的指尖繼續滑動,照片變成了複雜的分子結構圖、寫滿公式的演算紙、以及一些林小凡完全看不懂的儀器裝置。“她的實驗室,曾經是這個領域最頂尖的存在之一。”
“那……爸爸呢?”林小凡艱難地問出這個問題。照片裡始終沒有出現那個男人的身影。
蘇明月滑動光幕的手指頓住了。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冰層下湧動的暗流。“他叫林振國。一個……很複雜的人。”她的聲音低沉下去,“關於他,現在還不是告訴你全部的時候。你只需要知道,他後來離開了媽媽,也離開了我們所有人。你的存在,媽媽一直瞞著他,也瞞著我們所有人,直到她……”她的話音戛然而止,沒有再說下去。
“直到她什麼?”林小凡追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蘇明月沉默了幾秒,指尖在光幕上劃過,照片消失了,只剩下純淨的光。“直到她失蹤了。”她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似乎壓抑著某種沉重的東西,“在你出生後不久。連同她的實驗室,一起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失蹤?林小凡如遭雷擊。他以為父母只是拋棄了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卻沒想到是徹底的消失。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看著光幕,又看看蘇明月。大姐的神情依舊冷靜,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林小凡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痛楚和……憤怒?
“那你們……”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你們十個……是怎麼分散的?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
“媽媽失蹤後,一切都亂了。”蘇明月關掉了全息投影,客廳重新被柔和的燈光和窗外的夜色籠罩,“我們被不同的人收養,或者……被某些勢力帶走。”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冷硬,“為了保護你,也為了保護我們彼此,媽媽在失蹤前做了安排,將我們徹底分開,隱姓埋名。直到你成年,DNA資訊解鎖,我才能透過一些特殊渠道找到你。其他人……”她微微搖頭,“我也在找她們。”
保護?林小凡咀嚼著這個詞。什麼樣的危險,需要母親將十個親生骨肉生生拆散,各自隱藏十八年?那份DNA報告,那封寫著“真相永不缺席”的匿名信,大姐蘇明月突然的出現,還有母親天才科學家和神秘失蹤的背景……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充滿迷霧的網,將他牢牢罩住。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沉重。
蘇明月似乎看出了他的疲憊和混亂。“今天先到這裡吧。”她站起身,“你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左手邊,已經收拾好了。去洗個澡,好好休息。有些事,需要時間消化。”
她指了指客廳另一側幽深的走廊,然後轉身走向主臥的方向,步伐依舊優雅從容,留下林小凡獨自一人坐在空曠奢華的客廳裡。
窗外,城市的燈火不知疲倦地閃爍著。林小凡慢慢站起身,走向蘇明月指給他的房間。房間很大,裝修風格與客廳一致,簡潔而高階。獨立的衛浴,寬大的床鋪,衣櫃裡掛著幾套嶄新的、尺碼合適的衣物。一切都無可挑剔,像一個精心準備的禮物。
他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試圖洗去一天的疲憊和震驚。但那些畫面——母親溫柔的笑容、大姐年幼時嚴肅的臉、複雜的分子結構圖、以及蘇明月提到“失蹤”和“保護”時眼底的冷光——卻在水汽氤氳中越發清晰。
換上柔軟的睡衣,林小凡躺在那張過分寬大的床上。床墊柔軟舒適,但他卻毫無睡意。十八年平凡生活的基石在這一天徹底崩塌,一個充滿謎團和未知危險的世界向他敞開了大門。十個素未謀面的姐姐,一個天才又神秘失蹤的母親,一個複雜且消失的父親……還有那份DNA報告背後,可能存在的巨大陰影。
他翻來覆去,思緒紛亂如麻。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帶。公寓裡靜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調系統發出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林小凡的意識在極度疲憊中開始模糊下沉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碰撞聲,如同冰針般刺破了室內的寂靜。
聲音來自客廳的方向。
林小凡猛地睜開眼,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睡意蕩然無存。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是蘇明月?她還沒睡?但那聲音……不像是正常的走動或開關門。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外面一片死寂。
剛才那聲輕響,彷彿是他的錯覺。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擰動門把手,將房門拉開一條細縫。客廳裡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城市光暈,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一切似乎都和他睡前一樣。
難道真是聽錯了?他剛想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落地窗方向的陰影裡滑出!那黑影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幾乎沒有帶起一絲風聲,目標明確地朝著蘇明月的主臥房門疾掠而去!
林小凡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不是錯覺!有人闖進來了!
他下意識地想喊,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四肢。
就在那道黑影即將觸及主臥門把手的瞬間——
“砰!”
主臥房門猛地從裡面被撞開!一道身影如同獵豹般撲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是蘇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