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村十來戶人家,石頭壘牆,海草鋪頂。海草曬成了灰褐色,邊角被風撕成一絲一絲的。
村口掛了幾張舊漁網,破了洞沒人補。
一隻瘦黃狗趴在網底下,看見兩個人從暗處走過來,耳朵豎了一下,沒叫,狗的眼睛跟著陳暮雲走,不是盯臉,是盯他懷裡。
兔子露了一隻耳朵在外面,狗鼻子抽了兩下,趴回去了。
村口第一家亮著燈,窗戶紙薄得透光,在門前沙地上映出一個黃框。
陳暮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右手從短刀柄上慢慢挪開,指節在褲縫上蹭了蹭,蹭完了才抬起來敲門。
開門的是個老婆子,穿一件補了不知多少層的黑襖,下襬拖到小腿。手裡端一碗魚湯,熱氣往她臉上撲,她看了兩人一眼,沒吃驚。海邊人見落水人比見晴天多。
"船翻了?"聲音很啞。
"翻了"
老婆子讓開身子,屋裡一間通鋪,一個灶臺,牆角堆了半人高的幹海草。
灶臺是海灘圓石壘的,石縫抹了貝殼石灰,被煙燻得油黑。
灶臺後面牆角擺了半個泥人,缺了半邊耳朵,彩繪早褪乾淨了,只剩泥巴本色。
泥人旁邊擱了一隻豁口陶碗,碗底積了一層灰,看樣子很久沒人碰過。
她往灶裡塞了兩把乾草,火呼地竄起來,從灶臺後面的陶罐裡舀了兩碗魚湯遞過來。魚湯很腥,鹽放少了。陳暮雲喝了一口,胃裡像是被人點了一盞油燈,熱從胃往四肢末梢一路推過去,推到哪哪就活了。
他從海上爬上來之後一直沒覺得冷,現在手指才發抖。
"這海草是哪年的?"
柳青萍端著碗往灶臺邊挪了半步,拿拇指捻了捻牆上幹海草的斷面,斷面脆生生的,一捻成了末。
"去年的"老婆子搓麻繩的手沒停。
"今年雨水多,曬不透,去年的幹是幹,灰太大了,燒起來嗆眼睛。"
"雨水多倒不是全壞。"
陳暮雲把碗擱在膝頭,拇指貼著碗沿的豁口轉了一圈。
"海邊雨水多,魚就貼岸走,我們那邊地裡雨水多種什麼都旺。"
老婆子手頓了一下,喉間冒出個含混的氣音。
"種地好,種地不求海。"
"從哪邊翻的?"她低頭繼續搓麻繩,手指自己知道往哪繞,掌心裡的麻繩轉得很快。
"南邊"
"南邊礁石多,這幾年翻了好幾艘。"
她又往麻繩上抽了半截。
"上個月也有兩個人漂過來,一男一女,白衣服,劍掛在腰上,歇了一晚走了。"
陳暮雲端碗的手停了一瞬,又端起來喝,湯麵上浮了一層薄魚油,把他倒影切成碎碎幾片。
"白衣服?"
"嗯,腰上有劍"老婆子把麻繩繞在手背上打了個結。
"那兩個人太白了,漁民沒那副臉色,手上也沒繭,他們拿碗的姿勢不對,手指是直的。"
她抬頭看了陳暮雲一眼,很短。
"你們跟他們不一樣,你們手上有繭。"
灶膛裡啪地一聲響,一節燒裂的枯草彈了出來,老婆子拿火鉗夾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嫌這捆草沒曬透。
她從灶臺下面摸了摸,摸出半個紅薯,放在火邊烤,紅薯皮起了一層皺,放了不止一天了。
"你們吃紅薯不?" 沒等回答就掰了一半遞過來。
柳青萍接過紅薯,燙得在兩手之間倒了兩下。
"婆婆一個人住多久了?"
"兒子出海沒回來,媳婦帶著孫子改嫁到北邊鎮上了。"她說得很勻速,跟搓麻繩用的是一個節奏。
"逢年過節回來一趟,去年中秋帶了一包紅糖,擱到現在還沒動。"
她把糖罐子從灶臺角落拎出來給兩人看了一眼,罐口用油紙蒙著,紙面上的灰比紅薯皮上的褶子還厚。
柳青萍咬了一口紅薯,熱氣從嘴裡往外跑。
"那兩個人走了多久了?"
"二十來天吧,怎麼了,你們認識?"
"不認識,翻船的時候丟了幾樣東西,怕被人撿了去。"
老婆子沒再追問,她用火鉗在灶裡撥了一下,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密密麻麻的皺紋照成了乾涸的河床。
紅薯在火邊上滋滋地冒熱氣,她翻了個面,翻得很慢。虎口對火鉗的握力不均勻了,指尖往裡扣的時候頓了一下,在等關節跟上。
夜裡兩個人擠在灶臺邊的乾草堆上,乾草有一股淡海味。兔子窩在陳暮雲腿邊,已經不抖了。柳青萍摸了摸它後腿,手指從大腿根部往上捋,捋到膝蓋的位置停住,從另一邊按住,很輕地往內壓。兔子蹬了一下腿,沒叫。
她用木片和麻繩綁了夾板,綁繩的時候手指穿過繩套的動作很熟,拉了三次才放手,每次拉緊之後都等一等,等兔子不抖了再拉下一次。
"這東西要是養好了,"她手上收最後一圈,
"能幫我們探路,把它放出去,看它往哪跑。兔子比人敏感,能聞到的靈氣範圍比煉氣期還寬,前面有天劍宗暗哨的話它不會往那邊跑。"
她把繩頭掖進夾板縫裡。
陳暮雲把半碗魚湯倒進破瓦片推到兔子面前,兔子嗅了嗅,耳朵轉了一圈沒喝。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頭,一小口一小口舔,舔兩口抬頭看他一下。
舔完碗底的時候耳朵轉了個方向,左耳缺角那隻耳朵的耳根抽了一下,然後才把下巴擱在乾草上,閉上了眼。
柳青萍把夾板重新綁了一遍,不是沒綁好,是多繞了一圈。繞完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兔子後腿上的毛。
"你身上的味道跟它以前聞過的都不一樣。"她說
"它聞到你身上有血腥味,但後腿被按的時候你沒松繩。"
陳暮雲把手放在兔子背上,兔子的脊骨在他掌心裡以很快的頻率發顫。
過了很久,兔子把下巴擱在乾草上閉了眼。左耳豎著一半。
陳暮雲沒睡,背上的魔紋在寅時準時跳了。不是疼,是一種極輕的、一節一節往上爬的壓力,從尾椎開始,每到一塊脊椎骨就停一息,停下來的時候那處的皮膚從內往外發燙,過一息再往上一節挪。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氣旋還在轉,很慢,龜息訣壓著。只有他自己能感到背上那五道黑紋在寅時亮了,暗到表面看不出光,但皮下溫度在往上竄,像是皮膚下面埋了一排燒紅了的細鐵絲,貼著脊柱往上燙。
柳青萍翻了個身,背對他,過了很久,聲音從黑暗裡飄過來。
"還在跳?"
"還在數"
海浪在遠處一浪接一浪。
"數完了告訴我"
"嗯"
柳青萍在黑暗裡又補了一句。
"你那條疤睡著的時候一直在抽,眼皮底下眼珠動得厲害,是不是老做同一個夢?"
陳暮雲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做夢,就是睡不著。"
天邊泛起第一層灰白的時候,陳暮雲數到了四十七下,比昨晚多了九下。
尾椎骨的位置已經麻了一整片,跟冬天在地頭蹲久了一個感覺。他翻了個身,肩胛骨底下的魔紋又跳了一下,晚了半拍,像是數漏了被補上了一記。
"沒事"他說。
她沒應,呼吸很勻。
被子角卻在她手心裡皺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