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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弟弟的拳頭砸了窗

慢煮時光

江昭是在第二節課課間出的手。

操場邊的梧桐樹剛修剪過,地上落了一層碎葉子。陳燼帶著兩個跟班從食堂後門出來,鼻樑上架著副新墨鏡,鏡片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看見江昭迎面走來,笑了一聲,把煙摘下來。

“喲,你哥那事兒你知道了吧?”

江昭沒停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陳燼高半個頭,肩膀寬出一圈,校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條青筋。周圍幾個路過的學生停下來,有人掏出手機。

陳燼把墨鏡往下推了推,露出眼睛。“怎麼,你也想——”

江昭的右拳已經掄出去了。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墨鏡上,鏡片當場裂開,碎渣劃破了陳燼的鼻樑,血順著人中淌下來。陳燼往後趔趄了兩步,後腦勺撞在梧桐樹幹上,整個人滑坐下去。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然後抬頭,嘴角扯出一個笑。

“你完了,江昭。”

江昭還要往前衝,被兩個體育班的人從後面抱住。他掙了兩下沒掙開,胸口劇烈起伏著,盯著地上捂著鼻子的陳燼,眼睛裡的紅血絲一根根爆出來。

“你再動我哥一下試試。”

陳燼沒還手。他慢慢站起來,用袖口擦了一下鼻血,把碎掉的墨鏡摘下來扔在地上,踩了一腳。“我動他?是他自己作弊被逮了,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打了人,回頭記大過的是你。”

江昭的拳頭攥得發白,骨節上皮破了,滲著血珠。

上課鈴響了快五分鐘,圍觀的人還沒散。教導主任周硯從教學樓那邊快步走過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脆。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陳燼,又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江昭,臉沉下來。

“誰動的手?”

沒人說話。江昭甩開拉他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我打的。”

周硯盯著他看了兩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政教處的電話。“通知江昭的班主任,讓他家長來一趟。另外,體育組的人過來,把操場監控調出來。”

陳燼站在旁邊沒吭聲,鼻血已經用紙巾堵住了。他低著頭,嘴角那點笑意被紙巾擋住,但江昭看見了。

處分通知當天中午就貼出來了。紅紙黑字,貼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公告欄上,旁邊還貼著顧辭的“作弊通報”。兩張紙並排釘在軟木板上,江昭的名字下面寫著“記大過一次,留校察看”。

顧辭趕到操場的時候,人都散了。他沿著跑道走了一圈,最後在體育器材室門口找到江昭。

門沒鎖,器材室裡堆著跳馬、墊子和落了一層灰的鉛球。江昭蹲在門框邊上,臉埋在胳膊裡,校服袖子上溼了一片。他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顧辭在他面前蹲下來。

器材室的燈沒開,只有走廊的日光燈斜著照進來,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江昭的脊背上。顧辭伸手碰了碰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那些被汗黏在一起的頭髮裡。

“昭昭。”

江昭沒動。

“抬頭,讓我看看。”

江昭慢慢抬起頭,眼眶是紅的,鼻子也紅,嘴角抿成一條線。他不敢看顧辭,側著臉把視線釘在牆上一塊剝落的漆皮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哥,我把那人打了。”他聲音啞得快聽不見。

“我知道。”

“處分貼在樓下了。”

“我知道。”

“我就沒忍住。”江昭終於把臉轉過來,聲音突然哽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他當著那麼多人面說你——說你是抄出來的狀元,說你的成績全是假的。他憑什麼。”

顧辭沒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江昭。江昭沒接,他就自己抬手,替他把眼角蹭髒的那塊灰擦掉。

“昭昭,你是我弟弟。”顧辭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我不需要你用拳頭保護我。”

江昭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們要用腦子贏。”

江昭攥緊的拳頭擱在膝蓋上,骨節上的血已經幹了,裂開的皮泛著暗紅色。“可是哥,”他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最底下擠出來的,“我就這一個哥哥。”

器材室裡安靜下來。有什麼東西從門框上沿落下來,大概是灰,在地上彈了一下就不見了。走廊盡頭有人喊了一聲“誰把拖把放路中間了”,然後又恢復到那種嗡嗡的背景噪音裡。

顧辭站起來,把手伸給江昭。江昭抓著他的手腕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褲腿也皺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器材室,陽光打在走廊的地磚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那天晚上,顧辭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江昭已經睡了,臥室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顧辭把書包放在客廳的摺疊桌上,看見桌上攤著一本數學作業本——不是他自己的,是江昭的,封面已經卷了邊,頁尾被揉得發黑。

他坐下來,翻開。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訂正筆記。紅筆改的錯題,藍筆寫的解題步驟,鉛筆打的草稿。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塗了又改,改了又塗,但每一道題都工工整整地寫完了。

有幾道題他用的方法完全是錯的,但他在旁邊用鉛筆寫了“問哥”。

還有幾道題他自己做對了,卻在旁邊打了個問號,寫了“這樣對嗎”。

燈光把桌面照得發白,桌角有一個杯子的水痕,幹了以後形成一個淺色的圈。顧辭翻到最後一面,那裡有一道大題,二次函式的綜合題,江昭寫了一半就停了,後面的草稿紙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拋物線。

他趴在桌上,拿過自己的筆,在空白處開始寫解題步驟。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寫得慢,每一步都寫得很細,括號、分式、定義域,註釋寫滿了一頁紙還不夠,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草稿紙接著寫。

寫完最後一個等號,他放下筆,揉了揉眼睛。

客廳的窗沒關嚴,夜風吹進來,把作業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顧辭用手壓住,看見自己寫的那幾行字正好落在江昭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旁邊,一大一小,一正一歪,像是兩排不同的腳印踩在同一條路上。

他合上作業本,把它放回桌上原來的位置。

臥室裡傳來江昭翻身的聲音,床板嘎吱響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窗外的路燈把光投在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橢圓形的亮斑,隨著風輕輕晃動。

顧辭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桌上的杯子裡還剩半杯水,水面映著天花板的光,一圈一圈地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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