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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周硯的賬本翻了頁

慢煮時光

沈嶼翻窗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腕上的錶盤被窗框颳了一下,秒針停了兩秒又繼續走。

他蹲在窗臺上先沒跳,目光掃了一圈。周硯的辦公室不大,東西擺得整齊得過分——桌上的筆筒、資料夾、檯曆全部擺成一條直線,連百葉窗的葉片角度都一致,每根都朝同一個方向斜著。沈嶼跳下來,鞋底落在瓷磚上沒發出聲音,落地時順手把窗臺上的灰塵抹了一下,防止留下指印。

保險櫃在書架後面,藏在兩摞檔案袋之間,外殼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層薄灰。沈嶼蹲下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支細長的鐵絲,前端彎了個小勾。他以前被父親關在家裡時沒事幹,跟一個修鎖的師傅學過兩招。鐵絲插進鎖孔,他側過頭,耳朵貼著保險櫃外殼聽裡面的彈片聲。

第一聲“咔”沒到位。第二聲“咔”到位了。第三聲轉動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保險櫃門開了,根本沒鎖。

沈嶼皺了一下眉,把門拉開。

裡面不是現金,也不是機密檔案,只有一個牛皮紙賬本,封面上貼著便籤條,上面寫著“教學裝置專項”。他翻開第一頁,手指停住了。賬本前幾頁確實是對公的採購記錄,但從第四頁開始,字跡就不對了——用的是黑色水筆,寫得比前面的字跡稍顯潦草,每一筆收尾都有個不自覺的上挑。

從第四頁往後,全部是“陳耀宗捐贈”的記錄。三年來一共十二筆,金額從三十萬到一百二十萬不等,合計八百萬。每一筆後面都附著一張影印件——對應的是周硯獨子的海外學費繳納證明,學校賬戶代付,備註欄寫著“貧困生海外交流專項資助”。最後一筆錢的繳納日期是上週五。

沈嶼把手機掏出來,一頁一頁拍。拍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電筒光掃到頁尾一行小字,寫著“賬號變更,新賬戶已開,待轉入”。下面壓著一個銀行名稱和一個支行程式碼。

就在這時,他站起來換角度拍保險櫃內部的照片,胳膊肘往後一退,撞上了書架最邊上的一排獎盃。最上面那個水晶獎盃晃了一下,往右邊歪過去,撞到第二個獎盃,第二個又撞到第三個。沈嶼伸手去接,指尖擦過第一個杯座,沒能抓住。

三個獎盃依次倒下去,砸在木質書架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最後一個滾落到地板邊緣,“咚”地砸在瓷磚上,碎了一塊水晶角。

沈嶼站在原地沒動,目光盯住門口。

門外走廊的腳步聲停住了。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傳進來,很輕,很穩。鎖芯轉動,門把手往下壓。

沈嶼把賬本合上塞回保險櫃,門虛掩著,退後兩步,站在書架和辦公桌之間的窄縫裡。他沒有藏,也沒蹲下,就那麼站著,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等人。

門推開了。

周硯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鑰匙,另一隻手還握著一杯沒喝完的茶。他先看見倒在地上的獎盃,然後順著碎水晶的方向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嶼身上,停住了。

兩個人隔著三米的距離對視。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的光帶,橫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

周硯沒進來,站在門口,把茶杯換到左手,右手關上了門。門鎖“咔嗒”一聲重新鎖上。

他沒急著說話,走到辦公桌前,把茶杯放在杯墊上,彎腰撿起地上的獎盃碎片,放在掌心看了一下,擱在桌子角上。然後拉出椅子坐下來,開啟抽屜,拿出一個透明檔案袋,裡面裝著沈嶼高一時被全校通報批評的處分單。

“你爸讓我盯著你,果然盯對了。”周硯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工作無關的事,“你在我這兒翻什麼?”

沈嶼沒接話。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螢幕朝上,解鎖,點開相簿,然後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桌面上。金屬外殼碰撞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周主任,”沈嶼拉開對面那把椅子,坐下來,椅腿在地上的碎水晶上碾了一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你兒子的簽證還在稽核吧?我認識外交部的人。”

周硯的手停住了。他放在檔案袋上的手指沒動,但指尖壓住那處分單的邊緣,紙邊微微卷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戶外面有人經過,腳步聲由近及遠,又消失。

“你想要什麼?”他問。

“三天。”沈嶼把手機又收回口袋,“顧辭的開除流程暫緩,這三天重查作弊案。你作為教導主任,有許可權把行政流程壓三天。”

周硯盯著他,眼睛沒眨,過了好幾秒,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把保險櫃門拉開放好,又拉了一下確認鎖上了。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葉梗從杯蓋邊緣漏出來,掛在杯口上。

“三天。”他說,“三天後沒有新證據,流程照舊,誰也攔不了。”

沈嶼站起來,走到門口,擰開門鎖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說:“周主任,你那本教學裝置專項的賬本,頁碼出了點問題。第四頁和第五頁之間的裝訂線鬆了,翻多了容易掉頁。”

沈嶼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的光灌進來,晃了一下,又隨著門關上而消失。周硯站在原地,手裡的茶杯冒著熱氣,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口掛著的那片茶葉,伸手摘掉扔進垃圾桶。然後他拉開辦公桌右側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放著一部舊手機。他按了開機鍵,在通訊錄裡翻到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四聲,通了。

“陳總,是我。”周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牆壁有耳朵,“有人要動我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打火機撥輪的聲音,然後是一聲不緊不慢的呼吸聲。“誰?”

“沈嶼。校董那個兒子。”

電話那頭沒說話,結束通話了。

周硯把手機放回抽屜,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個透明檔案袋裡沈嶼的處分單。他伸手把檔案袋放回抽屜,合上,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後用力推回去。

窗外起風了,百葉窗的葉片晃動了幾下,光線在地板上移了位,剛才拍照時沈嶼站著的位置,碎水晶旁邊多了半個模糊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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