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元四年十月的乾清宮，簷角的銅鈴在朔風中發出沉悶的響聲。
太子趙珩站在丹陛之側，玄色常服上繡著的暗龍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曹不成的尖嗓劃破寂靜，尾音在高大的殿宇間打著旋兒。
吏部尚書沈墨北緩步出列。
"啟稟陛下，禮部尚書林昌斌因貪腐革職，督察院左都御史周元至下獄，兩處要職空缺已久，恐誤國事，懇請陛下廷推補選。"
啟元帝指尖在龍椅扶手上的浮雕上輕輕摩挲，目光落在階下第三排的官員身上，那裡站著禮部左侍郎任恆泰，正低著頭，手指卻不自覺地捻著玉帶鉤。
"諸位可有舉薦？"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一位大臣立刻出列："臣舉薦禮部左侍郎任恆泰！任大人執掌祠祭多年，熟知典儀，足以勝任！"
話音剛落，幾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官員紛紛附和。
趙珩認得他們，都是林昌斌的舊部，如今顯然想抱團扶持自己人。
林昌斌被革職查辦之後，皇帝還沒來的及處理這些小魚小蝦，竟然還不死心，居然又跳了出來。
啟元帝不置可否，忽然話鋒一轉："督察院左都御史一職，諸位以為何人合適？"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誰都知道，這個職位是皇帝用來監察百官的利刃，選誰擔任，直接關係到每個人的頭頂烏紗。
沉默半晌，工部尚書呂宗義小心翼翼地開口："臣以為，督察院右都御史李默可擔此任。李大人性情寬和，必能調和各方......"
"寬和？" 啟元帝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嘲諷，"周元至倒是寬和，結果呢？河南官場爛成那樣，他的奏摺裡隻字未提！"
李默的臉瞬間漲紅，慌忙低下頭去。
趙珩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這時，啟元帝忽然提高了聲音："朕倒覺得，前晉西巡撫顏立峰可擔此任。"
皇帝此言一齣，丹陛下的群臣臉色齊齊色變，這個名字他們可太熟悉了，前任刑部尚書就因為他被革職查辦，兒子被斬首，其餘人被流放。
當時他剛剛在前任刑部尚書常昌偉的老家晉西擔任巡撫，上任當天便撞見常昌偉的兒子仗著自己老子的身份鏘鏘民女，他二話沒說就派人將其鎖拿下獄，並將此事上奏宣宗。
此事被常昌偉知道後，特地寫了封書信給他，請他看在都是朝中同僚的份上，對他兒子網開一面，並承諾今後一定會嚴加管教。
結果顏立峰不僅沒有放人，而且還回信痛罵了他一頓。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宣宗不得不派錦衣衛和三司核查，結果查出常昌偉濫用權力，貪贓枉法的罪證，最後落得個滿門抄斬的結局，而顏立峰則一戰成名，宣宗拿他也沒有辦法只能將其外放。
這個人的性格剛正不阿，不近人情，讓這樣一個人來接管督察院，自己的好日子豈不是要到頭了。
“顏立峰此人剛直有餘，不懂變通，執法嚴苛，不近人情，如此酷吏豈可重用......”
一時間底下官員紛紛跳出來反對。
"酷吏？" 啟元帝的目光如刀，"朕倒覺得，如今的大雍，就缺這樣的 u0027 酷吏 u0027！"
他忽然一拍龍椅扶手，"當年他參倒刑部尚書時，你們也是這般說辭！可結果呢？那老匹夫家裡抄出的金銀，夠賑濟三個縣的災民！"
殿內鴉雀無聲。
"顏立峰此人，" 夏言忽然開口，聲音沉穩，"雖剛直不阿，卻不懂變通。督察院掌管風紀，需得兼顧法理與人情，否則恐生動盪。"
"動盪？" 啟元帝冷笑，"朕看最大的動盪，就是官員們沆瀣一氣，把朝廷當成自家的錢袋子！" 他忽然看向趙珩，"太子以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趙珩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佇列："兒臣以為，督察院當以 u0027 鐵面 u0027 為先。顏立峰雖嚴苛，卻能震懾宵小。至於變通之術，可輔以老成持重之臣輔佐。"
啟元帝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太子說得有理。那就命顏立峰為督察院左都御史，再調禮部右侍郎王顯輔佐，一剛一柔，相輔相成。原右都御史任禮部右侍郎，內閣張邦昌兼任禮部尚書。"
"陛下聖明！" 夏言率先躬身，其餘官員見狀，也紛紛跪倒附和，只是不少人的臉色依舊難看。
朝會散去時，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腳步都比來時快，沒人敢多言。
沈墨北走過他身邊時，低聲道："殿下可知，當年就是方從之向宣宗推薦去晉西擔任的巡撫？"
趙珩一愣。
那位以剛直聞名的巡撫，竟與主張 "寬和" 的老首輔有關？
"方閣老雖退，卻暗中佈局多年。" 沈墨北的聲音壓得更低，"陛下此舉，既是要用顏立峰的刀，也是要借方閣老的勢。"
趙珩望著沈墨北離去的背影，忽然明白父皇那句話 :"做帝王，要學會在刀刃上跳舞"。
提拔顏立峰，既敲打了貪官，又拉攏了方從之的門生故吏，一箭雙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