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西山,鎮子華燈初上,喧囂了一日的集市漸漸散去,只餘下零星幾個攤位還在收拾。雲舒掂量著今日算命的收入,雖不算豐厚,但解決兩人食宿並略有盈餘,已算意外之喜。
“走了,找個便宜地方歇腳。”雲舒招呼著安靜坐在一旁的蘇硯。為了避免破費,他刻意避開主街,專挑那些燈光昏暗、曲折狹窄的巷弄穿行,指望能找到些價格低廉的民居客棧。
蘇硯緊緊跟著他,小手依舊抓著雲舒的衣角,好奇地打量著這與青雲宗截然不同的市井巷陌,眼中既有對陌生環境的不安,也有一絲孩童天性中的探索欲。
就在他們拐進一條尤其偏僻、幾乎無人行走的死衚衕時,蘇硯忽然猛地停住了腳步,用力拉了拉雲舒的衣角。
“師兄…”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驚奇,“珠子…珠子熱了!”
雲舒腳步一頓,立刻轉身蹲下:“熱了?怎麼個熱法?”他精神為之一振,十年了,這還是頭一回有如此明確的“線索”主動送上門來!
蘇硯從貼身衣袋裡掏出那顆探靈珠,只見原本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珠子,此刻竟泛著一種溫潤的、極淡的微光,觸手溫熱,彷彿一塊被掌心捂了許久的暖玉。
“就是…就是這樣的熱。”蘇硯將珠子遞給雲舒看,小臉上滿是緊張和興奮,“娘說,越近就越熱!”
雲舒接過珠子,果然感受到那不同尋常的溫熱感,並非灼燙,卻清晰地表明附近有陰靈鬼物存在。他心中那股沉寂了許久的、屬於捉妖道士的本能似乎被點燃了少許。
“哪個方向?”他壓低聲音問。
蘇硯閉眼感受了一下,伸手指向衚衕最深處那面斑駁的牆壁:“那邊…最裡面。”
雲舒收起臉上的隨意,神色多了幾分專注,將珠子還給蘇硯,示意他跟緊自己,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向著衚衕深處摸去。
越往裡走,光線越發暗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和潮溼苔蘚的氣味。探靈珠在蘇硯手中變得越來越溫熱。
終於,在衚衕盡頭,藉著遠處微弱燈火映過來的一絲餘光,他們看到了——
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正佝僂著身子,面對牆壁,似乎在進行某種重複的動作。仔細看去,那輪廓依稀能辨出是個老人的模樣,雙手虛握,像是在操縱著什麼,口中發出極低極低、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咿呀聲調,彷彿在吟唱著古老的戲文。
而在它面前的牆壁上,竟也相應地投映出一些極其淡薄、不斷重複變幻的影子——駿馬賓士、將軍揮刀、女子掩面……那分明是皮影戲的影子!
這是一個老人的殘魂,憑藉著一股強烈的執念,滯留在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複表演著無人欣賞的皮影戲。
雲舒皺起眉頭。雖是殘魂,但鬼物就是鬼物,滯留陽間便有違常理,也可能滋生變數。幾乎是想也不想,多年來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並起手指,體內那微薄的納靈五層靈力開始流轉,指尖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電弧——正是青雲宗基礎法術之一的縛靈術起手式。
他的想法簡單直接:既是孤魂,收了便是,乾淨利落,也算了一樁“生意”。
然而,就在他法訣將成未成之際,他的目光掃過那全神貫注、沉浸在無人世界中的蒼老靈體,又瞥了一眼身旁緊緊攥著發熱的珠子、眼中充滿好奇與一絲不忍的蘇硯。
動作,微微頓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