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錄

發現閱讀記錄

上次閱讀:

第27章 鹽場初控

請君入鼎

天光未亮,墨色的天際只透出一線慘淡的灰白。渡口棚屋內,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窩窩頭碎屑、潮溼木頭和淡淡血腥氣的沉悶味道。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被冷汗浸透,臉色蒼白得如同水鬼。

一夜未眠。

並非因為棚屋的簡陋和硬板床的硌人,而是因為體內那場無聲的戰爭。嘗試引導那冰冷戾氣的後遺症比想象中更嚴重。每一次意識與那沉重、陰寒的“水流”觸碰,都像是用生鏽的銼刀在刮擦自己的靈魂,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陣陣噁心的眩暈。

但那一絲微小的、成功的趨向,卻像毒癮,引誘著我一次次耗盡精神,去重複那痛苦而收效甚微的過程。

墟叟如同融入陰影的石頭,在門口守了一夜。當第一縷微光勉強穿透油氈布的縫隙時,他動了。

“該走了。”他的聲音比夜色更乾澀。

沒有多餘的話,我掙扎著爬下床,雙腿軟得如同麵條。墟叟遞過來一個裝滿了渾濁河水的破舊水囊,又塞給我半個同樣乾硬的窩窩頭。

我們如同兩個遊蕩在晨霧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只停留了半夜的渡口,再次登上那艘破舊的木船。

木船駛入更加茂密、更加陌生的水道。這裡的蘆葦高達數米,如同綠色的牆壁,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縫隙。水色深黑,水下纏繞著密密麻麻的水草,偶爾有巨大的氣泡從水底冒出,破裂時散發出一股沼澤特有的、甜膩的腐敗氣味。

墟叟撐船的技術出神入化,竹篙點入水中,幾乎不發出聲響,木船如同貼著水面滑行,靈巧地避開暗樁和旋渦。他不再言語,只有斗笠下偶爾掃過的銳利目光,顯示著他並未放鬆警惕。

我強迫自己忘記身體的極度不適和精神的枯竭,繼續那笨拙而痛苦的“引導”練習。意識如同蹣跚學步的孩童,在冰冷刺骨的“戾氣河流”邊緣小心翼翼地試探、觸碰、引導。失敗,失敗,還是失敗。劇烈的頭痛和靈魂被撕扯的感覺如影隨形。

但在無數次失敗中,我對體內這股力量的“感知”卻漸漸清晰起來。它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脈絡,在我殘破的軀殼內構成了一個模糊而複雜的網路。那些暗青色的紋路,就是這網路在體表的顯化。網路的某些節點,氣息格外沉重陰寒,流轉至此便會滯澀;而某些區域,則相對“空曠”,似乎可以稍加引導。

我嘗試著,不再試圖撼動整條“河流”,而是將全部精神集中在一個相對“空曠”的細小支流上。

凝神,感知,貼合,引導……

如同推動一塊陷入淤泥的巨石,意識附著在那絲冰冷的戾氣上,用盡全部心力,朝著一個極其微小的方向,輕輕一“推”!

嗡……

一聲幾不可聞的、彷彿來自我身體內部的輕微震鳴響起!那絲被鎖定的戾氣,竟然真的順著我引導的方向,極其緩慢地、流動了大約一指的距離!

成功了!

雖然只是移動了一指距離,雖然下一秒它就恢復了原狀,雖然這微小的成功讓我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過去,胸腔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但這一次,是真真切切、由我主導的“引導”!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混合著巨大的疲憊,沖垮了我的理智。我趴在船頭,劇烈地喘息著,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墟叟撐篙的動作似乎微微一頓,斗笠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掃了我一眼,沒有任何表示,又恢復了原狀。

不知在迷宮般的水道中穿行了多久,日頭漸漸升高,悶熱的水汽蒸騰起來,讓人喘不過氣。前方的蘆葦蕩終於到了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荒涼、死寂的景象映入眼簾。

那是一片廢棄的鹽田。龜裂的、覆蓋著白色鹽鹼的土地向遠處延伸,一眼望不到頭。倒塌的木質晾曬架如同巨獸的屍骸,散落在皸裂的大地上。幾棟低矮的、牆皮剝落的磚房歪斜地立著,窗戶空洞,像骷髏的眼窩。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鹹腥味,還有一種……金屬鏽蝕般的陳舊氣息。

這裡比之前的渡口更加偏僻,更加死氣沉沉。

墟叟將船撐到一片相對完整的磚房後面,這裡有一個小小的、早已乾涸的蓄水池,池底堆積著厚厚的白色鹽垢。

“這裡曾是官鹽場,廢棄幾十年了。地脈乾燥,水汽稀薄,能一定程度上隔絕你身上‘樞’的氣息,延緩被某些東西感應到的時間。”墟叟一邊繫著船纜,一邊解釋道,“暫時在這裡落腳。”

我們走進其中一棟相對最完整的磚房。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厚厚的灰塵和幾件鏽蝕得看不出原貌的廢棄工具。牆角甚至能看到一些小型動物留下的糞便和爪印。

但這裡,至少有牆壁和屋頂,能遮風擋雨,也比棚屋更利於隱藏。

墟叟簡單清理出一塊地方,示意我坐下休息。他自己則再次走到門口和視窗,仔細檢查著周圍的痕跡,確認安全。

我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背靠著冰冷的磚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體內因為剛才那一次成功的“引導”,此刻像是被徹底掏空,那冰冷的戾氣似乎也因為我的“干涉”而變得有些躁動不安,在脈絡中微微加速流轉,帶來一陣陣心悸和皮膚下更清晰的麻癢刺痛。

代價巨大,但收穫……似乎也值得。

我閉上眼睛,仔細回味著剛才那成功一瞬間的感覺。不僅僅是意志的集中,似乎……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來自懷中那“書璜合一”之物的共鳴?是它在輔助我?還是我的“新樞”血脈,在與它產生更深層次的聯動?

前路依舊漫長而兇險,警察和“尋古社”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體內這龐大的戾氣更是隨時可能反噬的深淵。

但在這片荒蕪死寂的廢棄鹽場,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似乎……抓住了一根能夠在這絕望深淵中,勉強攀附的、纖細無比的蛛絲。

我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因為過度消耗精神力而微微顫抖的指尖。

控制它,引導它……

分享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