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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鹽場異動

請君入鼎

廢棄鹽場的死寂,比夜晚的沼澤更加沉重。陽光毒辣地炙烤著龜裂的鹽鹼地,蒸騰起扭曲視線的熱浪,空氣中濃重的鹹腥味彷彿凝固成了實體,堵塞著口鼻。磚房內雖然陰涼,但那無處不在的灰塵和陳腐氣息,同樣令人窒息。

我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牆,盤膝而坐,努力忽略身體深處那如同被掏空後又灌滿鉛塊的沉重感,以及皮膚下那隨著戾氣流轉而不斷傳來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麻癢刺痛。

引導。控制。

這四個字成了我此刻生存下去的唯一信條。

我摒棄雜念,將殘存的精神力,如同抽絲剝繭般,再次沉入體內那片冰冷、沉重、遍佈暗礁的“戾氣之海”。有了上一次那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成功經驗,我不再像無頭蒼蠅般亂撞,而是將目標鎖定在一條相對細小、流轉也稍顯緩慢的“支流”上。

凝神,感知,貼合……

過程依舊痛苦不堪。意識與那陰寒力量的每一次觸碰,都伴隨著靈魂層面的撕裂感和陣陣眩暈。汗水不斷從額頭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但這一次,我多了一份耐心,也多了一絲……技巧?或者說,是懷中那“書璜合一”之物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共鳴,讓我對這股力量的“脾性”有了更細微的把握。

我不再試圖強行“推動”,而是像引導一頭性情乖戾的野獸,順著它固有的流轉趨勢,在關鍵節點上,施加一個極其輕微、卻恰到好處的“偏向”之力。

一次,兩次,十次……

失敗遠多於成功。劇烈的頭痛和噁心感反覆襲來,有好幾次,我幾乎要放棄,只想就此沉淪,讓那冰冷的戾氣將我徹底同化,或許還能獲得虛假的安寧。

但墟叟那句冰冷的“老夫會親手了結你”,以及“歸墟”之地那沖天而起的青光,還有宋家先祖那無數絕望的面容,如同鞭子,一次次抽打在我瀕臨崩潰的意志上。

不能放棄!

不知失敗了多少次後,在我精神即將徹底渙散的邊緣——

那絲被鎖定的戾氣支流,終於再次順著我意識引導的方向,緩緩地、卻比上一次更加穩定地,流動了開來!雖然依舊只有短短幾寸的距離,並且很快又恢復了固有的軌跡,但這一次,我沒有立刻感到油盡燈枯,那成功的掌控感,也維持了更長一瞬!

有效!真的有效!

我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再次咧開。一種混合著巨大痛苦和微弱成就感的複雜情緒,在我心中激盪。

我能感覺到,經過這近乎自虐般的反覆嘗試,我對自己這具“新樞”之軀的感知,變得更加清晰了。那些暗青色的紋路不再僅僅是外觀上的異變,我能“看”到它們與體內那複雜戾氣網路的對應關係,能模糊地感知到哪些區域是相對安全的“淺灘”,哪些是危險的“漩渦”。

甚至,我對懷中那“書璜合一”之物的感應,也加強了一絲。它不再僅僅是散發微光,當我成功引導戾氣時,我能感覺到它內部似乎也有某種對應的、極其細微的能量在隨之流轉、共鳴。

它……似乎在記錄,或者適應我的“狀態”?

“進度尚可。”

墟叟沙啞的聲音從門口陰影處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他依舊像一尊石像站在那裡,但斗笠似乎微微偏轉,朝向我的方向。

“只是……引導一絲,就如此艱難。”我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若要真正‘疏導’那鼎內的全部……”

“痴心妄想。”墟叟毫不留情地打斷,“以你如今狀態,妄圖疏導鼎內積蓄數百年的戾氣,無異於螳臂當車。你當下要做的,非是疏導外界,而是穩固自身。”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冰冷:“‘新樞’初立,如危卵懸絲。你需先令自身魂靈與這承載的戾氣達成初步平衡,令其不再無時無刻侵蝕你的神智,反能為你所用一絲,方有談及後續的資格。否則,不等外人來殺,你自身便是那最先崩潰的環節。”

穩固自身……初步平衡……為我所用……

我咀嚼著這幾個詞,看著自己因為過度消耗而微微顫抖的雙手。是啊,我現在連“活著”都如此勉強,談何“疏導”?

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明白了。”我低聲道,壓下心中的焦躁,重新閉上眼睛,準備開始新一輪的、更加有針對性的“引導”練習。這一次,我的目標不再是移動那戾氣,而是嘗試著,在它流轉經過某個相對“空曠”的節點時,利用那短暫的成功引導,稍稍“延緩”一下它的速度,或者,極其細微地,改變它一絲絲的“濃度”。

這比單純的引導移動更加精細,也更加兇險。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動整個戾氣網路的劇烈反噬。

時間在枯燥、痛苦而又充滿兇險的修行中緩慢流逝。日落月升,鹽場的夜晚降臨,溫度驟降,寒冷取代了白日的酷熱。

墟叟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些乾柴,在房間中央生起了一小堆篝火。跳動的火焰驅散了些許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他那張溝壑縱橫、毫無表情的臉。

我依舊沉浸在內在的“戰爭”中,對身外的一切近乎無知無覺。汗水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圈圈白色的鹽漬。

突然!

就在我全神貫注,嘗試對一個關鍵節點進行“微調”時,懷中的“書璜合一”之物,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悸動!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強烈惡意的窺伺感,如同冰冷的蛛絲,悄無聲息地拂過我的感知!

不是墟叟!是外來的東西!

我猛地從入定狀態驚醒,駭然睜眼看向墟叟!

幾乎在我睜眼的同時,墟叟的身影已經如同鬼魅般從篝火旁消失,瞬間出現在門口,斗笠下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掃向外面的黑暗!

“有東西……靠近了。”他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警察?還是……“尋古社”的人?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為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透支,雙腿一軟,又癱坐回去,只能緊張地望向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鹽場的夜,死寂得可怕。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我自己粗重緊張的喘息。

那窺伺感……消失了。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

但我和墟叟都知道,那絕不是錯覺。

“不是人。”墟叟緩緩收回目光,走回篝火旁,聲音低沉,“氣息……很雜,很亂,帶著水腥和……墳土的臭味。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過來的。”

被吸引?

我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的“書璜合一”之物,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因為我的“微調”而似乎變得活躍了一絲的戾氣網路。

是因為我?因為我在這裡嘗試引導和控制戾氣,散發出的某種“波動”,吸引了沼澤深處某些不乾淨的東西?!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以為躲在這裡是安全的,卻沒想到,我自己,就成了一個不斷散發著訊號的“信標”!

“看來,這裡也不能久待了。”墟叟撥弄了一下篝火,跳動的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你身上的‘味道’,越來越藏不住了。”

我癱坐在灰塵裡,看著門外無邊的黑暗,心中剛剛因為修行略有進展而升起的一絲微光,瞬間被更深的陰影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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