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孫通眼睫微動,隨即自袖中滑出一枚竹簡,雙手呈給嬴霜:
“衛崢雖為暗棋,然暗棋自有缺點,此人善於揣摩人心佈局,固然在您的棋盤中,但其不可控性卻是不爭的事實。”
嬴霜接過只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的意思,叔孫通斟酌著詞句繼續道:
“權力博弈半寸不容有失,更何況他對您整盤棋瞭然於胸的時候,你們之間就成了對峙……”
嬴霜面色無波,眼神里的鬆弛感讓叔孫通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嬴霜當然知道,叔孫通這人最會解人所需。
方才在和他侃侃而談出謀劃策的時候,也是一步步由淺入深的誘導,想要看清到底自己要和他嬴霜繫結多深。
叔孫通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打起了直球:“陛下,六國已滅,恕草民直言,要想位極人臣,身家可觀就只有您這塊平臺了。”
“草民能力比衛崢只上不下,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能制衡他衛崢,明著跳槽!到處換上級,您根據我的動向追下去,必可攪動任何勢力的渾水,屆時草民揹負罵名,您的朝堂便不會看起來鐵板一塊,就不會有其他勢力害怕到聯合起來反您……”
“必要的時候您再賜草民一死,至於真死假死由您說了算,黑冰臺影衛遍佈天下您毫無後顧之憂!”
嬴霜聽到“賜草民一死”的時候唇角勾起笑得深沉:“繼續。”
叔孫通的話只向嬴霜傳達一個訊號——他是可控的!
沒有一個高位之人能抵抗過這種既有能力又可控的人才,所以嬴霜也不磨嘰,吐出倆字兒:“準了!”
他隨即補充道:“不過,叔孫通,朕提醒你一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明白嗎?”
叔孫通無話卻在俯身叩首時,指尖微微發顫那是野心得償的激動,也是伴君如伴虎的敬畏。
“退下吧。”
“諾!”
他走後嬴霜才緩緩攤開竹簡,指尖劃過那行“衛崢最近暗中接觸某舊六國貴族”幾個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內侍王德海正端著一盞熬的濃白的雞湯給嬴霜送夜宵,見嬴霜對著桌案大笑不已又回頭瞥了眼叔孫通的背影,很有眼色的躬身等候,直到嬴霜笑完了收起竹簡才一臉辛勤上前:
“陛下,御膳房特意為您熬的雞湯,您用用吧。”
嬴霜笑衛崢果然按捺不住,也笑叔孫通的棋剛好踩在他的預判裡。
他拿起湯匙喝了一口,隨手扔給王德海一張地契。
王德海顫抖著手接過,感動的老淚縱橫!
這地契是他老家祖籍的祖宅+周邊三畝薄田的地契,陛下甚至已經派人修繕好祖宅、安置了照看的佃戶……
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一份產業,更是“根”的迴歸——
哪怕身為宦官,也能有歸鄉的落腳處,不用落得“死後無墳、魂無歸處”的下場。
這份心意遠超金銀。
“奴才王德海謝陛下!奴才沒什麼本事,願以命謝陛下隆恩!”
王德海連忙叩首,身子因激動都在顫抖。
嬴霜將勺子擱置,王德海連忙爬起,近前掏出帕子,為他拭了拭唇角。
嬴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辦事有分寸,知進退,且幾十年從無差錯,那是你應得的。”
“這是奴才的本分,”王德海感動之餘似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對嬴霜道:“陛下,奴才斗膽跟您說句心裡話,李斯他當初在您和大公子之間來回搖擺,這個人是雖然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但才幹絕對能擔起重任……只是此人私心重,需陛下用規矩縛住。”
嬴霜聞言眼中劃過亮色,語氣調侃:“哈哈!公公若是入主官場必然位列三公九卿!來人!朕要下旨封李斯為相!”
叔孫通出了章臺宮並沒有急於出現在李斯面前。
三日後,咸陽城的晨霧尚未散盡,廷尉府門前的石獅都蒙上了一層露水。
李斯今日恰好休沐,送走了前來彙報新晉獄吏的名冊的屬官,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之一——白奇。
剛要轉身回府,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街角,腳步驀地一頓。
叔孫通就站在那裡,一身素色布衣,手裡攥著一卷舊書,神色落寞,竟像是在寒風裡站了許久。
他身邊的侍衛正要上前驅趕,卻被李斯抬手攔下。
李斯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叔孫通這身打扮的門道——
前幾日還在章臺宮伴君議事的人,如今布衣素服,避在街角,分明是刻意做給人看的。
他屏退左右,緩步走下石階,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叔孫先生,不在宮中伴駕,怎的倒來我這廷尉府門前吹風?”
叔孫通像是才察覺到李斯,慌忙拱手行禮,眉眼間帶著幾分澀然,全然沒了那日在嬴霜面前的鋒芒:“李廷尉說笑了,如今的我,不過是個被陛下擱置的閒人,哪還有什麼伴駕的福氣?”
李斯挑眉,示意他近前說話,兩人並肩走到無人的巷口。
“先生何出此言?”
叔孫通苦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滿腹委屈:“三日之前,我向陛下進言,說衛崢暗通六國舊部,需早做提防。可陛下……竟說我是危言聳聽,還斥責我挑撥離間。”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斯,目光裡帶著一絲刻意流露的急切,“廷尉大人,您是聰明人,六國餘孽未清,衛崢曾在黑冰臺沒人知道他是否埋了多少暗線,此人野心不小,陛下如今偏聽偏信,長此以往,恐生禍端啊!”
李斯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豈會聽不出叔孫通的弦外之音?
衛崢是嬴霜的暗棋,叔孫通說衛崢有異心,無異於說嬴霜識人不明。這話若是傳出去,叔孫通的處境可想而知。
但李斯更清楚,叔孫通不是蠢人,他敢說這話,要麼是真的失了聖心,要麼是……揣著別的算計。
李斯不動聲色,只嘆了口氣:“先生一片忠心,可惜陛下未必能懂。只是你今日同我說這些,就不怕我轉頭稟明陛下?”
叔孫通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意味:“廷尉大人不會。”
他直視著李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新朝初立,廷尉署掌天下刑獄,您手握律法權柄,卻始終被宗室與軍方掣肘。您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幫您劈開這些亂局的刀。”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我這把刀,雖被陛下棄之不用,卻能刺進那些人最忌憚的地方。大人若肯用我,我便能幫您,把衛崢的尾巴,一點點揪出來。屆時相位之位,唾手可得。”
李斯看著他,良久,緩緩勾起唇角。
他知道,叔孫通這步棋,走得極險。
要麼是真的叛出了嬴霜的棋局,要麼是揣著嬴霜的授意,來攪他這潭剛靜下來的水。
但無論是哪一種,對他這個執掌刑獄的廷尉而言,都有利可圖。
李斯指尖摩挲著袖口,眼底劃過一絲冷光。
王綰那個老東西不也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麼?總想脫離掌控,身為暗相不該踩的紅線他是一樣沒落,哼!等著瞧,等這次陛下攪渾關東那灘水,他遲早被清算!
隗狀已伏誅,他李斯終究是要追求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的,敢阻攔他者,死!
但他又不能直接對王綰動手,否則會落下想上位的口實,引同僚忌憚……
李斯驀地看向叔孫通,老謀深算的眼睛裡帶著笑意開口:
“既如此,合作愉快!”
李斯與叔孫通分道後,便回了府中。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的紫檀木案前,指尖反覆摩挲著一枚玉印——那是先帝賜下的舊物,邊角已被磨得溫潤。
“叔孫通……”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倒是個敢賭的。”
門外傳來輕叩聲,是門生白奇。
“老師。”白奇躬身而入,手中捧著一卷名冊,“這是您要的,黑冰臺近月出入咸陽的影衛名錄,弟子費了些功夫,才從獄署的舊檔裡翻出來。”
李斯接過名冊,隨手翻了幾頁,目光落在“衛崢”二字上時,頓了頓。
“衛崢近日可有異動?”他頭也不抬地問。
“回老師,”白奇垂首道,“此人深居簡出,只在前日夜裡,見過一個身著胡服的人入了他的府邸,約莫半個時辰後才離開。弟子派人去查,那胡服人像是關東舊趙的貴族門客。”
李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叔孫通的話果然不假。
他將名冊合上,遞給白奇:“去,傳我的令,讓廷尉署的人,盯緊衛崢的府邸。記住,只盯不查,若有動靜,第一時間來報。”
“弟子明白。”白奇應聲退下。
書房裡重歸寂靜。李斯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落盡了葉的老槐樹,眼底的冷光漸深。
他要的不是立刻扳倒衛崢,而是要抓住此人的把柄,讓嬴霜看到——他李斯,才是最能替陛下分憂的人。
而叔孫通這把刀,正好可以借。
與此同時,叔孫通已換了一身粗布短褐,出現在咸陽城西的一處酒肆裡。
酒肆裡魚龍混雜,多是些販夫走卒,還有幾個穿著舊六國服飾的落魄士子,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叔孫通揀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烈酒一雙眼睛卻在暗中打量著那些士子。
他知道,衛崢暗通舊貴族的事,絕非空穴來風。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陣風,吹得更大些。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色儒衫計程車子走了過來,拱手道:“先生可是叔孫通?”
叔孫通抬眼,認出此人是前日在廷尉府外,與李斯的侍衛有過眼神交流的人——想來是李斯安插的眼線。
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我家主人說,”那士子壓低聲音,“衛崢與舊趙貴族的往來,不止一次。三日前,他還派人送了一批糧草去了關東的鉅鹿郡。”
叔孫通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卻讓他的眼神更亮。
“糧草?”他挑眉,“衛崢這個人官位不顯,怎會私運糧草出關?”
“聽說是……馮郡丞想巴結扶蘇,衛崢就在他二人之間搭梯,暗中卻資助舊趙的殘部。”
士子的聲音更低,“我家主人還查到,這批糧草的批文,蓋的是宗室的印信。”
宗室?
叔孫通心中一動。
嬴霜最忌憚的,便是宗室與舊貴族勾結。
他放下酒碗,從懷中掏出一枚青銅令牌,遞給那士子:“替我轉告你家主人,三日後,我要看到這批糧草的具體去向。另外,”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把宗室印信的拓片,也給我弄來。”
士子接過令牌,看了一眼,便揣進了懷裡,躬身道:“先生放心。”
待士子走後,叔孫通又喝了一碗酒,這才起身離了酒肆。
他走在咸陽城的街道上,看著來往的行人,唇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李斯想借他的手揪出衛崢的把柄,殊不知,他也在借李斯的勢,攪動這朝堂的渾水。
而這一切,都在嬴霜的掌控之中。
夕陽西下,章臺宮的琉璃瓦被染成了一片金紅。
王德海捧著一封密信,快步走進御書房。
“陛下,”他躬身道,“叔孫通傳來的訊息。”
嬴霜正倚在榻上,翻看著一卷兵法。他接過密信,掃了幾眼,眼底的笑意漸濃。
“李斯果然上鉤了。”他低聲道,“宗室印信……王綰這老東西,終究還是沉不住氣。”
他將密信放在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這才抬眼看向王德海:“傳朕的令,讓黑冰臺的人,暗中跟著叔孫通。記住,護叔孫通周全,別讓他折在無關人手裡,至於王綰……別讓他死得太早。”
“奴才遵旨。”王德海躬身退下。
御書房裡只剩下嬴霜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天邊的落日,唇角的笑容深了幾分。
衛崢,李斯,叔孫通,王綰……還有嬴傒
這盤棋比想象中讓他滿意。
只是,嬴霜從棋盤上拿出一枚玉子,喉間溢位輕笑:“這棋子啊,在沒混成棋盤上的規則之前都覺得自己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啪!”
棋子落定,白子將死。
而那枚被盯上的白子,此刻正捧著宗室印信的拓片,走進了咸陽城西的死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