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璇璣匣傳到了一位氣質幹練沉靜的年輕女子手中。她身著青色錦袍，髮髻簡單，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在一眾華服寶飾的貴女中，反而格外醒目。正是皇商齊家的四小姐，齊亦寧。
堂內許多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好奇、打量、評估皆有之。這位齊四小姐近來在商界風生水起，行事作風與尋常閨閣女子大相徑庭，是京城貴女圈中一個獨特的存在。
是二姐，林疏月死死咬住口腔內壁，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腕間的醫靈似乎也感應到他劇烈的心緒波動，傳來一陣不安的溫熱。
就在林疏月心潮劇烈起伏，幾乎難以自持時，齊亦寧已看完了玉籤，抬起了頭。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臺下垂首而立的少年們。
有那麼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林疏月覺得她的視線，彷彿在自己身上微微頓了一下。
快得像是錯覺。
“丙字院，阿禾。”
聲音清越，不高，卻讓後排某個瘦小的身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阿禾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他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他幾乎是靠著身旁同伴暗中攙扶的力道，才勉強挪出了佇列，頭垂得幾乎要碰到胸口，單薄的身體微微發抖。
“可憐見的，嚇成這樣。”一位心軟的貴女小聲同情道。
“齊四小姐抽到他，怕是沒什麼好看的了。”另一人語氣平淡，顯然不看好。
齊亦寧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那眼神並非貴女們常見的矜持或挑剔，而更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材料、做工與潛在價值。
“丙字院，阿禾。”她再次清晰地點名，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的力量，“抬起頭來。”
阿禾渾身一顫，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將那張嚇得沒了血色的小臉抬起一點點，目光卻只敢盯著齊亦寧腳下的金磚地。
齊亦寧並不在意他的畏懼，緩緩開口，丟擲了一個與之前所有風花雪月、才藝比拼都截然不同的問題：“假設，你是我‘錦繡閣’新來的夥計，此刻正獨自當值。櫃檯前同時來了三位客人：一位衣著華麗的貴女，想看看最新的成衣款式；一位挎著舊籃子的老嬤嬤，只想買最便宜的繡線補衣裳；還有一位小廝打扮的少年，替他家主人詢問定製一幅雙面繡屏風的工期與大概價格。”
她頓了頓，目光鎖住阿禾：“你當如何應對，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這三位需求迥異的客人都大致滿意，願意離開或等待後續？簡要說說你的步驟和想法。”
堂內響起一片訝異的低語。
“這齊四小姐，果然是商人本色，出的題目都帶著銅錢味兒。”有貴女輕笑。
“倒是別出心裁，就看這小學子如何應對了。”
“怕是要難為死這膽小的孩子了。”
臺上，五皇女鳳凌悅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側耳傾聽。三皇女鳳凌塵則依舊淡漠，彷彿世間萬物皆不入眼。
沈清徽心中冷哼，齊亦寧這題目，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機鋒，阿禾這種出身卑微、沒見過世面的，能說出什麼花來？只怕要當眾出個大丑。
丙字院的少年們都替阿禾捏了把汗，就連衛錚也皺起了眉頭。林疏月卻凝神細聽，他覺得這題目出得極好，直指核心能力。阿禾雖然膽小，但心思細膩，或許……
場中，阿禾已經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貴女？老嬤嬤？小廝？成衣？繡線？屏風？工期？價格？這些詞彙在他混亂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莫急，想清楚再說。”齊亦寧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什麼催促，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阿禾拼命眨眼，把眼淚憋回去。他不能給丙字院丟臉，不能給疏月哥丟臉！他努力回想，回想在老家集市上，孃親帶他去布莊時，掌櫃是怎麼招呼客人的；回想在澄明院，嬤嬤是怎麼教他們應對不同身份人的禮儀……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聲音發顫，卻努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回、回小姐……我、我……我會先，先對那位貴女姐姐，行、行個禮，請、請她到旁邊鋪了軟墊的椅子上稍坐，然後……然後立刻讓旁邊沒事的學徒，去、去倒杯茶來……”
他思路混亂，語無倫次，但第一步“分流貴客、提供基礎服務”的本能卻出來了。
“然後……我、我馬上轉頭，用最快的速度，告訴那位老嬤嬤，最、最便宜的繡線在那裡，多少錢一束……說、說清楚……”
第二步，處理最簡單明確的需求，指向清晰。
“接著……我、我再立刻面對那位小廝哥哥，先、先問他家主人的大致要求，是多大尺寸，什麼花樣，急不急……如、如果他說不清楚，我就給他一張我們閣裡記要求的紙筆，讓他先簡單寫下，或者請他留下地址，說我們師傅稍後會親自上門詳談……價格……價格我一下子說不準，但可以告訴他大概的範圍，比如根據尺寸和花樣複雜程度，從多少銀子到多少銀子……”
第三步，處理複雜需求，給出初步解決方案，不貿然承諾，但提供後續溝通渠道。
他越說越急，額頭上冒出大顆汗珠，邏輯依舊混亂，甚至有些可笑，但那份在巨大壓力下，仍然本能地想要“照顧到每一個人”、“快速給出回應”、“保持基本禮節”的笨拙努力，卻意外地透出一種樸素的周到和責任感。尤其最後，他還不忘小聲補充一句：“……要、要一直記得笑，說話要清楚，不能慌……”
堂內一片寂靜。
貴女們神色各異，有的忍俊不禁，覺得這少年憨傻得可愛；有的微微頷首，覺得雖不成熟，但思路方向沒錯；也有的不以為然，覺得毫無章法。
齊亦寧靜靜地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在阿禾說到“讓學徒倒茶”和“要一直記得笑”時，她那沉靜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這少年毫無急智，也無口才，慌亂不堪，但他本能地知道“分工”、“提供基礎安撫”、“保持積極態度”。不算聰明，甚至笨拙，但這份笨拙裡，有種難得的、不願得罪任何人的樸實與盡責。在底層商鋪裡，這樣的夥計或許比一個聰明但眼高於頂的，更實用。
“應對稚嫩，步驟混亂，言語無章。”她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阿禾的心瞬間沉到谷底，臉色灰敗。
然而，齊亦寧話鋒一轉：“然，尚知以禮相待，兼顧多方，心性還算樸實，不失赤子之心。乙中。”
乙中！一個絕不算糟的評價！尤其是在這般刁鑽的題目下！
阿禾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齊亦寧，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但他立刻用力擦去，深深鞠躬，聲音哽咽：“謝、謝小姐！”
他幾乎是飄著退回佇列的，被同伴們接住，一個個拍著他的肩膀，低聲安慰。林疏月也對他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沈清徽撇了撇嘴，乙中而已，僥倖。
接下來，抽籤的是太傅的孫女，孫婉儀。她氣質嫻雅，端莊持重，是京城閨秀典範。她抽出的玉籤，指向了沈清徽。
“甲字院，沈清徽。”
沈清徽精神一振，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衣冠，以最完美無可挑剔的儀態出列，聲音溫潤清朗：“學生沈清徽，聽候吩咐。”
孫婉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溫和：“你素來以規矩儀態著稱，言行舉止皆有法度。”她示意宮人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大小制式不同的九隻玉環，和一根矗立在底座上的玉柱。“今日，便考你這‘矩’中之‘序’。”
她指著玉環和玉柱：“此乃‘九連環塔’。要求你在半柱香內，將九隻玉環從這根玉柱上，經由旁邊另一根空柱，完全移動到第三根玉柱上。規則有二：其一，每次只能移動一隻環；其二，任何時候，大盤都不能壓在小盤之上。”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此為一考。其二，在整個移動過程中，無論步驟如何繁複緊急，你需保持儀態端正，呼吸平穩，舉止從容，不急不緩。可能做到？”
正是經典的“漢諾塔”難題！而且附加了“保持儀態”的苛刻要求！這簡直是雙重枷鎖！
堂內再次響起低語。這題目看似文雅，實則極耗心神，最能考驗一個人的邏輯、耐心和情緒控制力。在壓力下保持風度，正是沈清徽這類“完美貴公子”最需要展現的。
“孫小姐這題目出得妙，正是沈清徽該考的。”有貴女贊同。
“看他平日那般做派，此刻正好驗驗成色。”也有人帶著看好戲的心態。
五皇女鳳凌悅也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三皇女鳳凌塵的目光也微微轉向沈清徽。
沈清徽心中先是一凜，隨即迅速鎮定下來。這題目他雖未直接接觸過，但原理不難推演，關鍵是步驟和心態。保持儀態，更是他日夜苦練的強項！
“學生，願盡力一試。”他沉穩應道，走到托盤前，凝神觀察九隻玉環的大小順序和擺放。
香被點燃。
沈清徽開始動手。他的動作果然不疾不徐，拿起玉環時，手指的姿態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放下時輕巧無聲。他的目光專注，眉頭微蹙，顯然在進行快速的邏輯推演。剛開始的幾步還算從容，但隨著步驟增多，移動的複雜度呈幾何級數上升，他的額頭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不如最初平穩。
但他始終牢記要求，強行控制著動作的節奏，哪怕內心焦灼，手指也絕不顫抖，拿放依舊力求平穩。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嘴唇和越來越凝重的眼神，洩露了他承受的巨大壓力。
臺下，有人為他捏把汗，有人屏息計數，也有人冷眼旁觀，看他能否撐住這“完美”的表象。沈清徽的同窗中，有人希望他成功，也有人暗暗希望他出點差錯。
香灰一點點跌落，時間流逝。
就在那炷香即將燃盡，最後一縷青煙將散未散之際，沈清徽的手指終於將最小的那隻玉環，穩穩地放在了第三根玉柱的最頂端。
九環轉移，全部完成！
他幾乎是立刻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口氣，但馬上又繃住，維持著儀態，後退半步，垂首而立。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額角亮晶晶的汗水，顯示著方才的驚險。
孫婉儀仔細檢查了三根玉柱上的玉環順序，確認無誤。她又抬眼，仔細打量了一番沈清徽此刻的狀態——雖顯疲憊，但衣冠依舊整齊，姿態依舊挺拔，眼神雖有些飄忽，但迅速恢復了鎮定。
她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邏輯清晰，步驟無誤。更難能可貴者，於繁瑣步驟與時限壓力之下，尚能謹守儀度，舉止未失從容。於‘矩’中見‘序’，於‘急’中守‘緩’。甲中。”
甲中！雖不是最高的甲上，但在如此難題下獲得此評，已是極高的肯定！
沈清徽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幾乎要虛脫，但強撐著完美行禮：“謝孫小姐嘉許。”他退回佇列時，步伐依舊穩定，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些。他忍不住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尚未被抽到的林疏月，眼神複雜難明。自己費盡心力得了甲中，那林疏月，又會被如何刁難？他幾乎能預見對方的慘狀，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快意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