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璣匣在貴女們手中流轉,如命運的輪盤,每一次停頓都牽扯著臺下少年緊繃的神經。
接著是安寧侯府的三小姐秦思奕,當她抽出玉籤,目光落在其上時,嘴角的笑意驟然加深,她揚起手,聲音清脆如銀鈴,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惡意,一字一頓地揚聲念道:
“甲字院——李、晚、舟。”
嗡——
輕微的騷動再次在臺下蔓延。
李晚舟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他穩步出列,腳步不疾不徐,走到殿堂中央,躬身行禮:“學生李晚舟,聽候吩咐。”
秦思奕上下打量著他,像是評估一件略有瑕疵但還算新奇的瓷器。
她狡黠一笑,指向殿堂一側高懸的、繪製著百鳥朝鳳圖的巨大藻井:“看見那藻井了嗎?離地三丈有餘。本宮要你,不用梯子,不用繩索,單憑身法,在十息之內,觸到藻井中央那隻金鳳的尾羽。然後——”她拖長了調子,“再毫髮無損地下來。可能做到?”
徒手攀高三丈,觸碰藻井,還要限時十息,再安然落地!
這哪裡是考才藝?分明是考輕功,考膽量,更是考搏命的身手!一個不慎摔下來,非死即殘!
“胡鬧!”席間一位年長些的女官忍不住低聲斥道,卻被身邊同僚悄悄拉住。
所有人都看向李晚舟,等待他的選擇。。
林疏月也凝神看去。他注意到,李晚舟在聽到題目的剎那,眼神驟然縮了一下,那不是恐懼,而是像狼被逼到絕境時,瞳孔中迸出的那一抹幽冷的兇光。
李晚舟抬頭將目光投向藻井,迅速而專業地評估著高度、牆壁的光滑度、可能的借力點。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學生,願試。”
“好!”秦思奕撫掌,眼中興味更濃。
計時開始。
李晚舟沒有立刻動作,他深吸一口氣,閉目一瞬。就在他閉眼的剎那,站在不遠處的林疏月,腕間的醫靈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波動,夾雜著一絲難以控制的、瀕臨崩潰邊緣的暴戾與混亂。
這樣不行。林疏月心念電轉。如此狀態攀高,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他並非濫好人,但李晚舟此刻的狀態,讓他想起了某種困獸猶鬥的絕望。同是掙扎求生之人,能拉一把……
幾乎是不假思索,林疏月藉著袖袍的遮掩,指尖幾不可察地一彈。一縷極其精純溫和、帶著強烈安撫與鎮定效果的醫靈氣息,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渡向李晚舟。
李晚舟正要睜眼發力,忽覺一股清涼溫和、如靜水深流般的氣息,自背心某處穴位悄然滲入,瞬間撫平了他胸腔裡那股翻騰欲裂的狂暴氣血,連帶著腦中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也微微一鬆。
是……誰?李晚舟心中駭然,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細想。他猛地睜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躁動已被冰封般的銳利取代。
動了!
只見他身形一晃,先側身疾衝兩步,足尖在殿中一根裝飾性的蟠龍柱上猛地一蹬,借力斜斜向上躍起!動作乾脆利落,毫無花哨,完全是最實用的發勁方式。
躍至半空,力竭下墜之際,他看準牆壁上一處微凸的磚縫,右手五指如鉤,閃電般扣入!指骨與磚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但他身形已藉此再次向上拔起!
緊接著,他左手尋到另一處借力點,雙腿在光滑的牆壁上連環疾點,每一次點踏都精準而狠辣,彷彿要將全身的力量和那突然獲得的、冰冷而高效的計算力都灌注進去。整個人如同壁虎遊牆,又像一道貼著牆壁逆流而上的黑色閃電!
三丈高的距離,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被他以這種近乎野蠻又高效的方式迅速拉近!
八息!
他的指尖,終於觸到了藻井邊緣!沒有絲毫停頓,他腰腹用力一擰,整個身體如同彈弓般向上彈起,右手伸出,精準無誤地掃過藻井中央那隻金鳳長長垂下的、以金箔貼就的尾羽!
“碰到了!”有眼尖的貴女低呼。
碰到目標的瞬間,李晚舟沒有絲毫得意或留戀,他立刻鬆手,身體順勢下墜!但下墜並非自由落體,他看準下方另一根橫樑,雙手疾探,抓住梁木緩衝,隨即鬆手,再次調整姿勢,最後穩穩落地!
落地時,他甚至有餘力調整了一下呼吸,才單膝跪地,聲音平穩無波:“學生……幸不辱命。”
整個動作,從起步到落地,恰好十息!
堂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但這次的寂靜與先前不同。沒有喝彩,沒有驚歎,只有一種被某種狠絕利落所震懾後的失語。李晚舟方才攀爬的姿態,沒有絲毫美感,只有一種為了達成目的不惜一切、甚至帶著自毀傾向的決絕。
秦思奕也愣了一愣,她本意是想看人出醜或狼狽求饒,卻沒想到看到這樣一場沉默而高效的“表演”。她撇了撇嘴,有些無趣,但又挑不出錯處。
鳳凌塵的目光則若有所思地在李晚舟身上停留片刻,又似無意般掃過臺下某個方向。方才李晚舟攀爬前那一瞬氣息的微妙變化,以及落地後迅速平復的狀態,有些不同尋常。
“還算……利落。”秦思醫最終不太情願地評價道,“乙上。”
一個不高不低的評價。李晚舟垂首謝恩,退回佇列。經過林疏月身邊時,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轉頭,只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謝謝,我欠你一次。”
林疏月指尖微動,收回那縷醫靈氣息,心中卻對李晚舟有了新的評估。此人心性之狠,對自己對目標皆如此,絕非池中之物。方才的援手,或許是一步險棋,但也可能……埋下了一顆意想不到的種子。
沈清徽看著李晚舟僅得乙上,心中稍慰。莽夫和狠人,終究上不得真正的檯面。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璇璣匣,心中的期待與惡毒交織。快了……就快到那個人了……
終於,璇璣匣傳到了一位一直含笑旁觀、氣質雍容的貴女手中。她是禮部尚書的唯一嫡女宋沫冉,也是京城有名的“清談”雅士。她抽出的玉籤,看了一眼,笑意微深。
“甲字院,林疏月。”
她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閃過一絲計劃得逞的隱秘光芒,揚聲念道。
嗡——!
所有目光,瞬間如淬火的利箭,齊刷刷釘在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林疏月緩緩出列。
月白深衣,素銀束髮。他並未像其他人那般惶恐低頭,而是微微抬首,目光平靜地迎向高臺。
那張過分昳麗的臉龐在明珠清輝下,彷彿籠著一層朦朧光暈,尤其是那雙沉靜的桃花眼,竟讓一直冰冷漠然的鳳凌塵,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張臉……為何有種詭異的熟悉感?尤其是那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像極了記憶深處某個模糊卻尊貴無比的輪廓。但這怎麼可能?一個罪臣之子……
鳳凌塵壓下心頭瞬間的悸動與疑慮,重新恢復了冰封般的審視。
宋沫冉笑吟吟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字字藏鋒:“林疏月,聽聞你於醫術一道頗有天賦,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於祭禮危急之時能臨機應變,力挽狂瀾?”
“小姐謬讚,學生愧不敢當。醫術乃家學,略通皮毛;應變不過情急之舉,不敢稱能。”林疏月應對得體,不驕不躁。
“過謙了。”宋沫冉擺擺手,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道:“假設,你是一名醫者,于山野間偶遇兩人重傷倒地。一人是保家衛國、身負重傷的將軍,性命垂危;另一人是禍亂鄉里、但也重傷將死的惡霸。而你手中,只有一份僅夠救治一人的珍貴藥材。當此之時,你救誰?為何?”
題目丟擲,堂內頓時響起一片低語。
“這……這如何選?救將軍乃大義,但醫者面前人人平等……”
“惡霸也是人命,見死不救,豈非有違醫德?”
“妙啊!此題看似簡單,實則直指醫者本心與世俗倫常的矛盾!”
所有人都看向林疏月,等待他的回答。這問題沒有標準答案,無論選哪個,都可能被詰難。
沈清徽心中冷笑,這種倫理困境,最是耗費心神,且極易留下話柄。林疏月,看你怎麼圓!
林疏月沉默片刻,並非猶豫,而是在快速推演各種可能的後續詰問。片刻,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
“回小姐,學生以為,醫者當下,無分善惡,只辨生死緩急。”
“哦?”宋沫冉挑眉,“你的意思是,誰傷得更重、更急,便救誰?若兩人傷情相當呢?”
“若傷情相當,”林疏月聲音平穩,繼續道,“學生會先以金針或手法,為兩人暫時穩住最致命的傷勢,吊住性命。然後,立刻設法通知最近的官府或鄉民。”
“若地處偏僻,無人可求援,又當如何?”宋沫冉步步緊逼。
“若果真孤立無援,”林疏月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學生會審視那‘僅夠一人’的藥材,能否透過增減配伍、改變用法,拆分為兩份效力稍弱、但足以保住兩人性命的藥劑。若不能拆分,學生會選擇救治……傷情更復雜、若不立即施救便絕無生理的那一人。”
“為何?”尚書夫人追問。
“因為醫者的責任,是竭盡全力與‘死’爭奪每一條生命。在無法兩全時,選擇救治生存希望更渺茫、但若得救或許能創造更多可能性的那一個,是醫者基於專業判斷對‘生’的最大努力。至於善惡功過,”林疏月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沉凝,“那是律法與良知的事,醫者無力審判,亦不應因審判而放棄任何一絲救人的可能。學生能做的是,盡力救活眼前人,然後,將惡霸交由律法,將將軍送回戰場。”
堂內一片安靜。許多貴女陷入了沉思。這番回答,超出了簡單的道德選擇,展現了一種基於現實考量和專業責任的、更加複雜也更有力量的思考。
宋沫冉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她看著林疏月,緩緩點頭:“不空談仁心,不拘泥教條,於兩難中尋可行之道,守本分而不越界……小小年紀,有此見識心性,難得。”她轉向鳳凌塵和慕容婉,“此子之答,情理兼備,沉穩務實。妾身以為,可評‘甲中’。”
甲中!又是一個甲中!
沈清徽臉上的血色褪盡,指甲深深掐入肉裡,傳來的刺痛遠不及心中那嫉妒與不甘的啃噬。為什麼!為什麼連這種刁鑽的問題,他都能應對得如此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林疏月將再次平穩過關時,一直沉默的三皇女鳳凌塵,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讓整個明月堂重歸冰封般的寂靜。
“林疏月,”鳳凌塵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彷彿要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最深處,“宋小姐考了你的心與理。現在本宮要看看你的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