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錄

發現閱讀記錄

上次閱讀:

第5章 預備

父母也需要考執照

晨光艱難地穿透了第十七區上空永恆的複合汙染物雲層,在社群的人造草坪和合金路徑上投下稀薄的、灰濛濛的光亮。E-742單元的客廳裡,江遇面前懸浮著三份“父母候選人”的初步篩選檔案,光幕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微光。這是系統根據林久的基礎資料和“歷史問題”自動生成的備選列表,但最終匹配權重,將極大依賴於江遇這位介入獵手撰寫的評估報告。

三份檔案,光鮮,完美,無可挑剔。

候選人A:雙高階工程師組合,專精兒童認知強化與環境互動設計,論文引用率頂尖,擁有三項親子互動模式專利。系統評價:“能為高智商兒童提供極富挑戰性和前沿性的成長刺激環境。”

候選人B:前競技運動員與現任社群精神協調員夫婦,身體素質與情緒管理指標雙優,擅長透過肢體活動和團體協作培養孩子的堅韌力與社交能力。系統評價:“有助於疏導潛在的心理壓力,建立健康、陽光的生活節律。”

候選人C:歷史社會學學者與古典藝術修復師組合,知識結構深厚,注重人文素養與審美薰陶,生活節奏舒緩。系統評價:“可為敏感且具反思特質的孩子提供深度的精神滋養和穩定平和的情感支援。”

江遇的目光掃過這些冰冷的文字和燦爛的虛擬形象。按照常規邏輯,任何一個都是“上佳之選”,足以應對林久表現出的“高智商”與“適應性焦慮”。但此刻,這些評價在他眼中卻顯露出另一種意味:A意味著更高強度的“效能開發”和“成果導向”;B意味著更系統化的“情緒管理”和“行為規訓”;C看似溫和,但那“深度精神滋養”背後,何嘗不是另一種精心設計的“塑造”?

林久坐在他對面,小口啜飲著標準配方的兒童營養液,眼睛卻看著窗外花園裡開始晨間活動的其他家庭。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安靜而遙遠。

“系統推薦傾向是A,”江遇關閉檔案,聲音平淡,“認為你的認知水平需要與之匹配的挑戰。”

林久轉回頭,嘴角彎起一個微小的、帶著嘲諷的弧度:“然後更快地把我培養成一臺更精密的儀器?”

“B和C呢?”

“B會試圖把我‘鍛鍊’成一個情緒穩定的‘陽光少年’,用汗水和團隊合作‘化解’我的‘胡思亂想’。”林久放下杯子,“C會帶我欣賞古典藝術的‘和諧之美’,用歷史的‘厚重’來安撫我對於當下‘不完美’的焦躁。本質上,都一樣。他們看到的是‘問題’,而不是‘我’。”

江遇沉默。孩子看得太透。“你的網路中,有合適的‘候選人’嗎?”他問得更直接了些。

“有接觸點,也有潛在的發展物件。但直接匹配風險極高。系統對於連續更換父母后的第八次匹配,稽核會異常嚴格,任何細微的‘非典型性’都可能觸發深度調查。”林久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我們需要的是你的報告,創造一個‘缺口’,一個能讓某個特定型別的家庭,以‘意外’卻又‘合理’的方式進入最終候選名單,並且看起來是‘最優解’的缺口。”

“具體。”

“你需要著重強調兩點,”林久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第一,我對於‘表面完美但缺乏真實情感共鳴’的互動模式,存在深度不信任和抗拒,這是過去七次失敗的‘核心創傷’。第二,我展現出對‘非系統性知識’、‘歷史斷層’和‘非標準解決問題方法’的異常興趣,這既是‘風險點’,也可能成為‘突破口’——如果引導得當。”

江遇快速思考著。第一點,能將匹配方向從純粹的“能力匹配”轉向更模糊、也更難被系統量化的“情感匹配”和“信任重建”,這本身就擴大了選擇範圍,降低了純粹“最優指標”家庭的權重。第二點,則為引入具有非常規知識背景(比如接觸過非主流歷史資料、或有跨學科非標準研究經歷)的家庭提供了理由——這樣的家庭在系統中或許評級不是最高,但可能在“針對性”上得分。

“風險在於,”江遇指出,“過度強調第二點,可能會讓仲裁院認為你需要的是‘行為矯正’或‘思維規訓’,而不是‘家庭匹配’。”

“所以需要平衡。”林久點頭,“‘興趣’要描述為一種‘中性’的好奇,是‘高智力伴生的自然探索傾向’,而非‘偏離’。暗示這種好奇心如果得到‘恰當’的、‘非壓制性’的引導和滿足,反而可能轉化為‘深度專注’和‘創新潛力’。而那些試圖強行‘矯正’或‘忽視’這種傾向的嘗試,正是過去失敗的部分原因。”

江遇在腦內勾勒著報告的框架。一份需要精妙走鋼絲的報告。他必須引用大量林久過往的互動記錄(當然是經過篩選和特定角度解讀的),引用發展心理學中關於天賦兒童心理需求的經典理論(系統認可的知識體系),同時嵌入那些關鍵的、導向性的描述。

“我需要你的一些‘具體表現’,”江遇開啟記錄模式,“用來佐證這些觀點。在過去24小時,或者你能‘回憶’起的更早互動中,有哪些細節可以支撐‘對真實情感的渴望’和‘對非系統知識的興趣’?要看起來自然,最好是發生在系統監控下的。”

林久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也似乎在從網路中調取合適的“素材”。幾秒後,他睜開眼:“昨天你問我圓周率時,我背誦之後,情緒是否有細微低落?監控應該能捕捉到一絲。你可以解讀為,我對‘展示智力’本身感到厭倦,那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式的表演,而非真正的交流。”

江遇回想,確實,在背誦完那驚人長度後,林久的眼神有過一瞬間的空茫。“還有呢?”

“今天早上,你開啟社群新聞時,有一條關於舊城廢墟考古發現的簡訊,提到了‘前數字時代民用通訊器殘骸’。我當時多看了螢幕兩秒。這個細節,監控應該也記錄了。可以關聯我對‘非標準通訊’的興趣。”

江遇調出早間的室內監控回放,果然,在林久所說的時刻,他的視線有短暫聚焦偏移,瞳孔有細微縮放,是注意力的典型表現。很好。

“另外,”林久補充,“稍後我們去花園,我會在西側老水迴圈裝置附近停留。那裡牆基有一處修補痕跡,用的是一種早已淘汰的有機粘合劑,顏色與主體略有差異。我會‘無意間’用手觸碰那裡,並詢問你關於這種材料的歷史。這可以支撐我對‘歷史斷層’和‘被淘汰技術’的好奇。”

細節,都是可查證的、自然的細節。江遇將這些點滴記錄進報告草稿,逐漸豐滿著那個他希望系統看到的“林久”畫像:一個因過度“工具化”對待而心靈受傷的天才兒童,內心渴求真實聯結,智力上的探索欲需要被尊重和疏導,而非壓制或利用。

報告撰寫到一半,他的個人終端發出提示音——來自仲裁院監督辦公室的聯絡請求,非緊急,但優先順序不低。

江遇與林久交換了一個眼神。“正常應對。”林久用口型說,然後起身假裝去書架找書。

江遇接通通訊,這次不是虛擬人像,而是一段加密文字資訊:

“獵手江遇:關於CT-217-η個案,監察組注意到你昨夜提交的初步報告,方向具有建設性。請於今日標準時14:00,攜帶更詳細的觀察分析及初步匹配思路,至仲裁院第三分析室進行非正式簡報。簡報物件:監察員李肅(附許可權認證碼)。此溝通記錄於30秒後自動銷燬。請確認。”

李肅。江遇聽說過這個名字。仲裁院裡少有的,兼具一線獵手經驗和高層分析背景的人物,以思維縝密、洞察力強著稱,有時甚至顯得有些……過於敏銳。他不是那種按部就班的官僚。

“非正式簡報”,意味著更靈活的討論空間,但也意味著更直接的審視和更難以預測的追問。時間是下午兩點,在仲裁院內部。那是一個更難以施展手腳的環境。

“確認。我將準時出席。”江遇回覆。資訊閃爍了一下,消失了。

“李肅。”林久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他已經回到了桌邊,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材料科學簡史》,但顯然沒在看,“他參與過早期‘父母執照’效能評估模型的修訂,也是三年前‘搖籃’系統漏洞調查組的核心成員。他……很難應付。網路中對他的資料不多,但他絕不是普通的監察員。”

江遇感覺肩上的壓力又重了一分。“他知道多少?”

“不確定。但他主動要求非正式簡報,說明他對這個案子,或者對你……產生了特別的興趣。”林久眉頭微蹙,“這可能是機會,也可能是巨大的風險。你需要準備得非常充分,報告中的每一個論點,都必須有紮實的、經得起反覆推敲的觀察記錄支撐。同時……”

“同時什麼?”

“同時,你可能需要適當流露出一點……屬於你個人的‘困惑’。”林久斟酌著詞句,“不是對系統的懷疑,而是對這個特殊個案的‘棘手’感到的專業上的困惑。比如,如何平衡對高智商兒童智力需求的滿足與情感需求的關懷,這類開放性的、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這會讓你的報告顯得更真實,也可能……引發他某種程度的共鳴或思考,如果他內心深處也有類似疑問的話。”

風險極高的心理博弈。面對李肅那樣的人,任何刻意的表演都可能被識破,但完全不帶個人色彩的“專業報告”,也可能顯得過於完美而缺乏溫度,反而引起懷疑。

“我知道了。”江遇關閉報告草稿,開始整理需要帶去的資料和資料切片。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既要編織好給系統看的故事,也要為可能到來的、超出預期的質詢做好準備。

窗外的花園裡,活動著的孩子們傳來隱約的笑鬧聲。陽光似乎略微強烈了一些,但依然穿不透那層籠罩在社群上空、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無形之網。

江遇看了一眼時間。上午的安排是社群花園“適應性活動”。他需要觀察林久,收集更多“素材”,同時,也要開始為下午面對李肅,調整自己的狀態。

獵手不僅需要追蹤獵物,有時,也需要在更強大的獵人面前,偽裝成無害的同行者。

“走吧,”江遇對林久說,“我們去花園。記得你‘感興趣’的東西。”

林久合上書,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屬於“兒童CT-217-η”的、略顯拘謹但配合的表情。

門無聲滑開,他們步入被系統精確調控的晨光之中,走向那個看似開放、實則處處界限的花園。每一步,都在為下午那場或許將決定許多命運的“非正式簡報”,積累著或真實或偽裝的籌碼。

分享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