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分析室的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界的一切雜音隔絕。房間不大,呈柔和的橢圓形,牆壁是啞光的淺灰色吸音材料,中央一張流線型的銀色金屬桌,兩把懸浮椅。沒有窗戶,光源來自天花板均勻散佈的微型光點,營造出一種冷靜、專注、不容分心的氛圍。
李肅已經在了。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仲裁院標準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紋路顯示著不低的級別。他坐在其中一把懸浮椅上,姿態放鬆,但那雙眼睛——銳利,清明,像能穿透一切表象——正平靜地注視著走進來的江遇。
“江遇獵手,請坐。”李肅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過嚴格控制的溫和,像精密的儀器在低鳴。
“監察員。”江遇點頭致意,在對面的懸浮椅上坐下。椅子自動調整到符合他人體工學的角度,略帶包裹感,並不讓人完全放鬆,反而有種被輕微固定的審慎。
李肅面前懸浮著一個淡藍色的光幕,上面正是江遇昨夜和今晨提交的報告概要,以及林久的部分基礎資料和歷史裁定記錄。他沒有立刻進入正題,而是打量了江遇兩秒。
“E-742單元升級到二級觀察狀態後,感覺如何?”李肅問,像在閒聊,但江遇知道每個問題都有目的。
“監控更密集了,但還在可適應範圍內。介入物件林久的表現基本穩定,配合度尚可。”江遇回答得中規中矩。
“尚可。”李肅重複了一下這個詞,手指在光幕上輕輕一劃,調出了一段資料流,“這是過去十二小時,林久的神經活躍度與情緒指數波動圖。看這裡,凌晨兩點前後,有一個短暫的、幅度異常的峰值,隨後是長達半小時的深度抑制期。你的報告裡提到,當時你們在進行‘深入交談’,物件情緒‘波動較大’。能具體描述一下,是什麼話題引發瞭如此強烈的反應嗎?峰值時的神經訊號模式……有些特別。”
江遇的心臟微微收緊。系統的監測果然細緻入微。林久當時在維持意識通道,而自己在經歷那些碎片衝擊,兩人神經活動都不可能完全正常。
“話題涉及他對第七任父母——那對社會公益模範夫婦——的回憶。”江遇保持著語速平穩,回憶著報告裡寫過的內容,“他提到了一個細節,一次社群服務活動中,他看到另一個來自非特許生育家庭(透過特殊赦免條款出生)的孩子,因為先天不足被邊緣化。他問養父母,系統如何保證‘公平’,如果有些人從出生就註定沒有‘最優’起點。養父母給出了標準答案,關於社會資源最最佳化配置和個體努力。但林久似乎……不接受。他陷入了某種邏輯悖論和情感衝突,表現出了強烈的困惑和一絲憤怒。峰值應該對應那一刻。之後的抑制,是情緒宣洩後的疲憊,以及我嘗試引導他進行深呼吸放鬆的結果。”
半真半假。困惑和憤怒是真實的,但來源並非那個具體的例子,而是對整個系統邏輯的根本性質疑。神經訊號的“特別”模式,則被歸因於高智商兒童在激烈思維活動時的“非典型”表現——這也符合一些邊緣學術觀點。
李肅靜靜地聽著,目光沒有離開江遇的臉,似乎在判斷他話語裡的真實性。“高智商伴隨的情感複雜性,和超越年齡的道德思辨,確實是棘手的問題。”他緩緩說道,手指又劃了一下,光幕上出現了江遇報告裡關於匹配思路的部分,“你的分析傾向於認為,過往失敗的核心在於‘情感共鳴缺失’和‘對其特殊思維方式的處理不當’,因此建議優先考慮能在‘真實情感聯結’和‘非壓制性引導’上有所側重的家庭。這個方向,與系統預設的‘最優資源匹配’模型有所偏離。”
“是的。”江遇點頭,知道真正的交鋒開始了。“基於對林久過去七次互動記錄的詳細分析,我發現了一個模式:每一次父母更換的觸發點,表面上是林久的心智評估出現‘異常波動’,但深層次都伴隨著一次或多次‘情感驗證失敗’事件——即,當他試圖表達超出常規的情感需求或哲學性質疑時,得到的回應要麼是程式化的‘疏導’,要麼是急於將其‘合理化’或‘矯正’回安全軌道。這強化了他的不信任感和孤獨感。因此,我認為下一階段的關鍵,在於打破這個模式,而不僅僅是提供更優質的‘資源’。”
李肅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表示感興趣和施加壓力的細微動作。“‘情感驗證’……很主觀的詞彙。系統如何量化並確保這種‘驗證’的有效性?又如何避免這種對‘特殊需求’的過度遷就,演變為對不合理或危險傾向的縱容?”
問題尖銳,直指核心矛盾。江遇早有準備。“無法完全量化,這需要引入更靈活的評估維度,比如親子互動中非語言訊號的同步率、衝突後關係修復的速度和質量、孩子對父母情感的可預測性感知等,這些已有成熟的研究量表可供借鑑。至於縱容風險,”江遇頓了頓,“這正是需要獵手和後續監督進行專業把關的地方。‘非壓制性引導’不等於沒有邊界。重點在於,邊界和規則的設立,是出於真正的關愛和理解,是為了保護而非控制,並且允許在安全範圍內進行探討和質疑。這需要父母具備更強的情緒智慧、溝通技巧和……自我反思能力。”
他故意提到了“自我反思能力”,這是一個在系統標準化培訓中不那麼強調,但對於真正理解林久這樣的孩子至關重要的品質。
李肅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光幕和江遇之間移動。房間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只有光幕資料流無聲滾動時極其細微的嗡鳴。
“你的報告裡,提到了他對‘非系統性知識’和‘歷史斷層’的興趣,並將其描述為一種‘中性’的好奇,可能轉化為‘深度專注力’。”李肅轉換了話題,但江遇感覺這更像是同一問題的另一面,“你如何看待這種興趣的潛在風險?尤其是考慮到……我們社會的穩定,建立在共識和可控的資訊環境之上。”
更危險的問題。直接觸及系統資訊控制的紅線。
“風險確實存在。”江遇沒有迴避,坦然承認,“任何對既定框架的深入探索,都可能帶來不確定性。但同樣,完全扼殺這種好奇心,對於林久這樣智力水平的孩子,可能意味著精神上的窒息,或者將好奇心驅趕到更隱蔽、更難以監控的角落。我認為,更優的策略是‘疏導’而非‘堵塞’。在受控的、有引導的環境下,允許他接觸一些經過篩選的、關於技術史或社會思想史的非主流觀點,甚至鼓勵他進行批判性分析。這既能滿足他的求知慾,鍛鍊其思維,也能讓我們——作為監督者——更清楚地瞭解他的思想動向,及時進行必要的引導和糾偏。”
他在提議一種“受控的開放”,這聽起來既符合系統的管理邏輯,又為林久接觸網路傳遞的知識提供了某種“合法化”的外衣。關鍵在於“經過篩選”和“有引導”這兩個詞——誰來做篩選和引導?這裡面就有操作空間。
李肅靠回椅背,雙手指尖相對,抵在下巴上。這是一個深思的姿態。他沒有立刻對江遇的提議做出評價,而是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江遇獵手,你個人是如何看待‘父母執照’體系的?拋開個案,從宏觀層面。”
江遇心頭警鈴微作。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技術性問題都更危險,是在探測他的根本立場。他不能表現出狂熱擁護(顯得虛假),也不能有任何明確的質疑(那是自殺)。
“它是一個龐大而複雜的社會工程實驗。”江遇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偏向學術描述的措辭,“從減少不合格父母帶來的童年創傷、最佳化社會人力資源培養的角度看,它取得了顯著的統計學成效。但任何試圖規範人類最複雜情感關係的系統,都必然面臨微觀層面的張力,比如標準化與個體獨特性之間的平衡,效率與情感深度之間的權衡。我認為,體系本身在不斷完善,而像林久這樣的邊緣案例,正是推動這種完善的重要壓力測試。”
既承認了成效(政治正確),也點出了張力(顯示思考深度),最後將問題歸結為“完善過程”,並將林久定位為“壓力測試”而非“系統缺陷”。這應該是一個安全的回答。
李肅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變化。他點了點頭,不知是贊同還是僅僅表示聽到了。
“你的報告和分析,展現了很好的專業素養和思考深度,江遇獵手。”李肅終於給出了一個總體評價,但話鋒一轉,“不過,CT-217-η個案確實特殊。二級觀察狀態會持續,你的每日報告,監察組會重點審閱。關於下一階段的匹配,你的思路有其價值,但最終候選人名單,還需要經過更復雜的綜合評估和風險模擬。你報告中提到的幾種家庭型別傾向,我們會納入考慮。”
沒有明確採納,也沒有否定。留有餘地,也保持了壓力。
“我明白。”江遇應道。
“另外,”李肅關掉了面前的光幕,看著江遇,眼神里多了點什麼難以捉摸的東西,“在接下來的互動中,除了關注林久的‘需求’,也請留意他可能接觸到的……‘非標準資訊源’。孩子的好奇心是一把雙刃劍,而我們的社會,並非所有歷史片段和知識分支都適合未經引導的探索。如果有任何可疑的跡象,無論多細微,請務必第一時間透過安全渠道上報。這不僅關乎個案的成功,更關乎……更廣泛的穩定。”
“非標準資訊源”、“可疑跡象”、“安全渠道”、“更廣泛的穩定”……這些詞彙像一串冰冷的程式碼,敲打在江遇的心上。這是警告?還是李肅覺察到了什麼,但又沒有確鑿證據的試探?
“我會保持警惕,監察員。”江遇鄭重回答。
李肅似乎滿意了,他站起身,標誌著簡報的結束。“今天就到這裡。感謝你的時間和專業意見,江遇獵手。繼續你的工作。”
江遇也站起身,微微頷首,轉身向門口走去。他能感覺到李肅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的背影,直到門再次無聲滑開。
走出第三分析室,穿過仲裁院內部那條長長的、光線冷白的走廊,江遇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背上的襯衫內裡,已經微有溼意。
與李肅的對話,像在雷區邊緣行走。對方沒有抓住任何確切的把柄,但那種無形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壓力,比直接的質詢更讓人心驚。李肅最後那段關於“非標準資訊源”的提醒,絕非空穴來風。
他必須更加小心。林久和“未竟之環”網路的活動,必須更加隱蔽。
回到E-742單元時,已是傍晚。林久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攤開著那本《材料科學簡史》,但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等待。
聽到江遇進門,他抬起頭,目光帶著詢問。
江遇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他走到控制面板前,例行檢查了一下單元的安全日誌和監控狀態。二級觀察的標記依然醒目,資料流的記錄頻率高得驚人。
他調出社群公共藝術展示牆的介面,快速瀏覽。林久下午提交的一幅畫——用色塊描繪老水迴圈裝置和附近花草的抽象作品——正在隨機展示之列。畫作的色彩比例和結構……江遇仔細觀察,與他早上出發前林久悄悄展示給他的某個“安全確認”訊號模式吻合。這意味著,至少到目前為止,網路認為他們的應對是穩妥的,外部沒有異常干預。
但這能持續多久?
江遇坐回沙發,開啟個人終端,開始撰寫今天給監察組的“簡要進展報告”。他描述了一次“富有成效”的花園活動,林久對老建築材料的興趣,以及一次關於“歷史好奇心”的簡短交談。他繼續強化報告中的核心論點,同時小心翼翼地避開任何可能引發額外審查的細節。
他寫著,內心卻始終迴響著李肅最後的話語,以及那雙銳利、清明、彷彿能看透表象之下所有暗流的眼睛。
在這個系統裡,獵手與獵物的角色,從未如此模糊。而他所踏入的這片灰色地帶,兩邊都是深淵。
夜,再次降臨。籠子之外,是更深的黑暗,還是黎明的微光?江遇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須繼續走下去,為了那個孩子眼中尚未熄滅的燈火,也為了自己心中那個被喚醒的、關於“另一種可能”的模糊念頭。
他看了一眼林久。男孩已經收起了書,正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社群燈火,側臉沉靜。
遊戲還在繼續。而下一個回合的鈴聲,或許隨時都會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