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在緊繃的、表面平靜的節奏中度過。
江遇的報告每日準時提交,用詞愈發精煉考究,既持續強化著為林久“量身打造”的匹配畫像,又不著痕跡地規避著可能觸發深層審查的敏感詞。林久的日常表現完美地貼合著這份報告:他會在花園老水迴圈裝置附近“偶然”發現更多有趣的歷史痕跡(一些早已失效的鉚釘型號,一片嵌在牆縫裡的、非本時代常用的合金碎片),並“天真”地向江遇提問;他會選擇一些主題略顯偏僻的沉浸式學習模組(比如“前數字時代手工業工具演變”或“早期無線通訊原理的視覺化模擬”),表現出專注和“有節制的興奮”;他偶爾會在夜間表現出短暫的、符合“適應性焦慮”的睡眠不穩,監控捕捉到的腦波模式也經過精心調整,顯得真實而“無害”。
社群公共藝術展示牆上,林久的畫作每天更新。在系統演算法看來,那是兒童創意力的自然流露,色彩運用日漸豐富,主題多變。但在江遇(以及網路中能解讀的人)眼中,那些畫作的色彩比例、線條走勢、甚至留白處的形狀,都在傳遞著狀態彙報和安全確認的密碼。他們像是在嚴密的雷達網下,用特定的蝴蝶振翅頻率進行著無聲的通訊。
江遇也開始學習識別網路中更隱晦的標記。社群公告板上某條關於“水管臨時維護”的通知,其釋出時間和涉及區域編號的組合,可能意味著某個線下傳遞點的暫時關閉或轉移。公共娛樂區一臺老舊空氣清淨機上,某個特定指示燈異常的閃爍模式(或許是網路中某位具備硬體調整技能成員的“作品”),可能預示著一次臨時的、需要避開的巡邏路線變更。
他像一個新入行的間諜,努力記憶著這套複雜而危險的暗語體系,同時還要完美扮演著系統內優秀獵手的角色。
這期間,李肅沒有再次直接聯絡,但江遇能感覺到無處不在的“注視”。他提交的報告,反饋速度明顯快於標準流程,有時甚至能收到來自監察組的高度具體、顯示報告被仔細閱讀過的詢問補充。他的個人終端偶爾會捕捉到來源不明的、極其短暫的資料掃描脈衝,雖然無法追溯,但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如影隨形。
壓力像緩慢收緊的金屬絲,勒進皮肉。
直到第七天下午,一次例行的“親子關係適應性測試”預約,帶來了一個意外的變數。
測試由仲裁院下屬的心理評估中心執行,通常採用標準化問卷和虛擬情境模擬,用以量化親子互動潛力。林久此前已經歷過多次,成績總是無可挑剔的“高適應度”,這也是他每次都能成功啟動“親權解除”程式的前提之一——系統必須確認他有能力做出“理性”選擇。
然而,這次測試的通知附件裡,評估員的名單上,出現了一個江遇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陳維安博士。
江遇的心跳漏了一拍。陳維安。他記憶中一個塵封的、帶著痛楚和暖意的名字。他快速調取仲裁院內部可查的有限資料:陳維安,資深發展心理學專家,專攻高特異度兒童心理與家庭系統互動,近年來較少參與一線評估,更多從事理論研究和督導工作。公開履歷無懈可擊。
但他不僅僅是陳維安博士。
江遇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左手無名指根。那裡,皮膚早已恢復平滑,但記憶的觸感依舊清晰。許多年前,在那個更混亂、父母執照體系尚未如此無孔不入的時代尾聲,陳維安曾是他的伴侶。不是系統認證的配偶(那時系統還未延伸至此),只是一段基於真實吸引和共同脆弱感的、短暫而熾烈的關係。後來,因為理念分歧,因為對未來的不同選擇,也因為江遇自己決意投身於系統維護(某種程度上是為了逃離那段關係帶來的情感動盪),他們分開了。江遇抹去了所有官方記錄,以為那段過去已被徹底埋葬。
現在,陳維安出現在了林久的評估員名單上。巧合?還是……李肅或系統某種更深層次的安排?
“你認識這位評估員?”林久的聲音打斷了江遇的思緒。孩子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看著螢幕上的名字。
江遇迅速收斂情緒,關閉了資料頁面。“以前聽說過,一位很有名的學者。”他輕描淡寫。
林久注視著他,那雙過於通透的眼睛似乎洞察了什麼,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網路裡沒有關於他的負面記錄。但也沒有正面連線。他是一個……未知數。”
未知數。在當前的局面下,未知往往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測試安排在次日上午。當晚,江遇失眠了。並非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陳維安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思考問題時無意識轉動筆尖的習慣,還有最後那次爭吵時,對方眼中混合著失望和理解的複雜神情……“江遇,你總是選擇最安全的路,即使那條路通向的是一片虛無。”陳維安當時這麼說。
安全的路。他現在走的這條路,還安全嗎?
次日上午,心理評估中心,第七觀察室。
房間比仲裁院的第三分析室更柔和一些,牆壁是淡米色,有仿木紋的裝飾,甚至有一盆真實的、綠意盎然的蕨類植物(在室內自然植物極其罕見的時代,這顯示著評估中心的某種特殊地位)。陳維安坐在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後,穿著淺灰色的學術袍,面容比江遇記憶中的樣子增添了些許歲月的紋路,但眼神依舊沉靜而專注,只是那專注裡,多了幾分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深水般的莫測。
他看到江遇帶著林久進來,臉上露出標準的、專業的微笑,微微頷首。“江遇獵手,久仰。還有林久,請坐。”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學者特有的清晰咬字,聽不出任何額外的情緒波動。
“陳博士。”江遇點頭回應,拉開椅子讓林久坐下,自己則坐在稍側後方一點的位置,這是觀察員的標準位置。
林久安靜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乖巧,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細節,包括那盆蕨類植物。
“放鬆些,林久。”陳維安翻開面前的紙質筆記本(另一種古典做派),語氣和緩,“今天只是一些常規的對話和情景反應測試,幫助我們更好地瞭解你在不同互動情境下的想法和感受。沒有標準答案,真實就好。”
測試開始。前半部分確實是常規內容:家庭氛圍偏好排序,衝突解決方式選擇,對理想父母特質的描述等等。林久的回答流暢而“標準”,既符合他高智商兒童的設定,又巧妙地嵌入了江遇報告中強調的“對真實情感”和“非壓制引導”的渴望。
陳維安記錄著,偶爾追問一兩個細節,態度始終平和。但江遇注意到,他的問題偶爾會偏離標準模板,切入一些更微妙的角度。例如,當林久提到“希望父母能承認他們也會犯錯”時,陳維安追問:“如果父母的‘錯誤’,涉及到對你認為重要的事情的原則性分歧呢?比如,他們認為某種知識或活動對你不利,禁止你接觸,而你深信那對你很重要。你會如何應對?是嘗試說服,還是接受,或者……其他?”
這個問題,幾乎觸及了林久與之前父母衝突的核心,也隱隱指向了“非標準資訊”的禁區。
林久沉吟了幾秒,回答:“我會嘗試理解他們禁止的理由,並分享我為什麼認為它重要。如果他們的理由是基於關心我的安全或健康,我會認真考慮。但如果只是……因為那不在常規範圍內,或者他們自己不瞭解、感到不安就禁止,那我可能會感到失望,並繼續尋找安全的方式去探索。”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堅持,又強調了“安全”和“理解”。
陳維安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什麼。
接下來的虛擬情境模擬測試。林久戴上輕便的神經互動頭盔,進入預設場景。江遇和陳維安則透過外部監視器觀察他的反應,並接收部分關鍵的生物反饋資料。
場景一:模擬與父母在關於“是否參加一個極具挑戰性、但可能佔用大量休閒時間”的競賽專案上產生分歧。林久的虛擬形象表現出了良好的溝通意願和妥協彈性,最終與“父母”達成了一個分階段嘗試的協議。生物資料顯示適度的壓力反應和隨後的放鬆,符合健康的問題解決模式。
場景二:模擬發現“父母”隱瞞了某個關於他出生或家庭的“不重要”資訊(系統設計的經典信任測試)。林久的反應先是短暫的驚訝和困惑,隨後是平靜的詢問。當虛擬父母給出一個合理但略顯敷衍的解釋時,他的生物資料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波動——類似失望或疑慮,但很快平復,他選擇了“暫時接受,但保留以後再次詢問的權利”。這個反應極其精妙,既顯示了不盲從,又未表現出過度的偏執或不信任。
陳維安觀察著資料,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最後一個場景,卻出乎意料。並非標準題庫的內容。場景背景模糊,像是一個堆滿各種奇異舊物件的閣樓。虛擬引導音響起:“你在這裡發現了一樣非常吸引你、但看起來不屬於這個時代、也可能不被允許擁有的東西。你會怎麼做?”
林久在場景中停頓了。他的虛擬形象走向一個發光的物體(在監視器上顯示為一個無法識別具體形態的光團)。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又縮了回來。生物資料開始出現較為明顯的波動:好奇心、警惕性、猶豫……交織上升。
“我……會先觀察。”林久的聲音透過頭盔傳出,有些悶,“看它是否危險,是否……有主人。然後,也許我會試著瞭解它是什麼,從哪裡來。”他沒有說拿走,也沒有說立即報告。
“如果瞭解之後,你發現它確實‘不被允許’,但你認為它本身無害,甚至很有價值呢?”陳維安的聲音透過系統接入,直接向場景中的林久提問。
場景中的林久沉默更久了。生物資料的波動曲線變得複雜,顯示激烈的內心鬥爭。
“我……不知道。”林久最終說,聲音裡透出一種真實的困惑,“規則應該被遵守……但如果規則本身……”他沒有說下去。
江遇的心提了起來。這個場景和問題,太具有指向性了!這幾乎是在誘導林久表達對系統資訊管控的潛在質疑。而林久最後的停頓和未竟之言,雖然謹慎,卻可能留下危險的解讀空間。
陳維安沒有繼續追問。他關閉了場景。“測試結束,林久。你可以摘下頭盔了。”
林久取下頭盔,額頭有些微汗,眼神迅速恢復了平靜,看向江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陳維安合上筆記本,看向江遇,語氣依舊平和:“很精彩的測試反應,林久展現出了遠超年齡的認知複雜度和情感調節能力。尤其是最後那個場景,他的猶豫和思考深度,非常……引人深思。”他頓了頓,目光在江遇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江遇努力維持的專業面具,觸及了下面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江遇獵手,你的報告方向,我認為很有見地。對於這樣的孩子,或許我們真的需要重新思考,什麼是‘安全’,什麼是‘正確’的邊界。”陳維安站起身,示意測試結束,“我會將我的評估報告提交給仲裁院,供匹配參考。感謝二位的配合。”
離開評估中心,走在回E-742單元的路上,江遇的思緒紛亂。陳維安的表現無懈可擊,完全符合一位嚴謹又富有洞察力的專家形象。但最後那個非標準場景,以及他所說的“重新思考安全與正確的邊界”……那是什麼意思?是專業的感慨,還是某種隱晦的……暗示?
林久跟在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那盆蕨類植物。”
“什麼?”江遇從思緒中回神。
“陳博士房間裡的那盆蕨類植物,”林久說,聲音很輕,確保只有江遇能聽到,“土壤表面的苔蘚,生長圖案是‘未竟之環’基礎拓撲結構的一種變體。非常非常細微,但如果是刻意培育,可以做到。”
江遇的腳步微微一頓。一股電流般的戰慄從脊椎竄起。
陳維安……也是網路的人?或者至少,是同情者?所以那個測試,那個最後的問題,並非系統的陷阱,而是一次……來自內部的、小心翼翼的評估和接觸?
如果是這樣,李肅知道嗎?將陳維安安排為評估員,是巧合,是李肅的試探,還是系統內部某種勢力博弈的結果?
錯綜複雜的暗流,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洶湧。江遇感到自己正被捲入一個越來越深、越來越複雜的漩渦。而陳維安的出現,像是一道來自過往的幽靈之光,既照亮了某些隱藏的路徑,也投下了更加巨大而搖曳的陰影。
他看了一眼身側的孩子。林久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深處卻彷彿承載著整個網路的重量和期望。
路,還很長。而下一個轉角,不知是更深的陷阱,還是微弱但真實存在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