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0年10月,北非馬林王朝與格拉納達的摩爾人可能聯合進犯的訊息開始在里斯本的宮廷中蔓延。
國王阿方索四世在接到訊息的當天就召開了御前會議。(葡萄牙語是Conselho do Rei,)
他很快做出了決定——御駕親征。
作為王儲,佩德羅必須隨行。
臨行前的夜晚,宮廷裡燈火通明。
國王阿方索四世在宮殿的大廳裡舉行了盛大的誓師宴會。
金色的掛毯從牆壁上垂下來,數百支蠟燭在吊燈中燃燒,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長桌上擺滿了銀質的餐盤和高腳杯,食物和酒水源源不斷地從廚房送來,堆積如山。
康斯坦薩坐在女眷席位上,冷眼旁觀這一切。
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伊內斯。
伊內斯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穿著那件康斯坦薩最喜歡的淡藍色禮服,正低頭擺弄裙襬上的一朵刺繡小花。
“康斯坦薩,”伊內斯抬起頭,小聲道:“你說,打仗可怕嗎?”
康斯坦薩沉默了一瞬,她莫名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胡安·曼努埃爾,自她有記憶以來,他總是直接或是間接參與和謀劃了許多戰爭。
“可怕。”
“那佩德羅殿下……”伊內斯頓了頓,“他會受傷嗎?”
“我不知道。”
宴席散後,人群陸續離去。
康斯坦薩站起來,伊內斯跟著站起來,她們向王后告退,然後轉身向大廳外走去。
長廊很長,兩側的壁燈只燃了一半,昏黃的光在石牆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康斯坦薩的腳步聲在長廊裡迴盪,伊內斯的腳步更輕一些,跟在她的身後,像一片被風推動的葉子。
長廊盡頭,一個人影站在陰影裡。
是佩德羅。
他已經換下了禮服,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背靠著石牆,肩上挎著行囊,頭髮也沒有梳理,幾縷黑髮垂在額前,在壁燈的光線下投下凌亂的陰影。
顯然是即將出發,卻繞路到了這裡。
康斯坦薩停下腳步,下意識地將伊內斯護在身後。
佩德羅沒有動。
他依然靠在牆上,行囊的帶子在他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他的目光越過康斯坦薩的肩膀,落在那個被遮擋的身影上,他只能看見一截淡藍色的裙襬,和裙襬邊緣那朵銀灰色的刺繡小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康斯坦薩以為他會就這樣一直站下去,或者乾脆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然後他說:“保重。”
康斯坦薩不知道他在對誰說。
她沒有回應,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伊內斯微涼的手,拉著她,從佩德羅身側徑直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佩德羅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指節泛白。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麼。
身後,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廊盡頭。
夜裡,康斯坦薩坐在梳妝檯前,沒有點蠟燭。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將她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圓圈。
伊內斯已經睡著了,她今晚入睡得比平時更快。
康斯坦薩轉過頭,在月光中看著她的睡臉。
伊內斯側躺著,面朝康斯坦薩的方向,一隻手壓在臉頰下面,另一隻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曲著。
康斯坦薩想起了伊內斯今晚說過的話。
“那佩德羅殿下……他會受傷嗎?”
那個問題本身並不讓她恐懼,讓她恐懼的是伊內斯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她覺得,自己的伊內斯就好像要被其他人奪走了一樣。
康斯坦薩將臉埋進雙手裡,她的手掌冰涼,額頭滾燙,冷和熱在她臉上交匯,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彷彿能聽見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
佩德羅走了。
康斯坦薩在黑暗中,對著那一片寂靜,緩緩地撥出了一口氣。
……
佩德羅終於走了。
康斯坦薩在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一想到這一點,嘴角不自覺地翹起。
她翻了個身,面朝伊內斯的方向。
伊內斯還在睡,蜷縮在矮榻上,被子被她踢開了一半,一條腿露在外面,腳趾微微蜷曲著。
她的睡姿永遠是這樣,不老實,像一隻在窩裡打滾的小動物,康斯坦薩無數次在深夜幫她掖好被角,把她的腿塞回被子下面。
她又看了一會兒,從床上坐起來,動作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湧入房間,帶著露水的溼氣和花園裡柑橘花的甜香。
天邊出現了一片金粉色的朝霞,海風從西邊吹來,溫柔地拂過她的臉頰,將她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
真好。
每天清晨,她和伊內斯一起去小教堂做晨禱,沒有佩德羅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裡,小教堂顯得格外寧靜。
午後,她們一起去花園,沒有佩德羅在涼亭裡偷看,花園變得格外自在。
晚上,她們會坐在一起,康斯坦薩翻閱那些厚重典籍,伊內斯則坐在她旁邊,讀那本葡萄牙語的詩集。
“‘Saudade’是什麼意思?”伊內斯指著書頁上的一個詞,自言自語道,她歪著頭,表情困惑。
“我查了好幾次詞典,但那些解釋都……不太對,有人說是一種思念,有人說是一種遺憾,有人說是一種……”她皺了皺鼻子,“一種‘存在性的鄉愁’?這算什麼解釋?”
康斯坦薩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她。
伊內斯的手指點在那個詞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因為翻閱書頁而微微泛紅。
“Saudade,”康斯坦薩唸了一遍這個詞,它的發音在葡萄牙語中有一種獨特的韻味——第一個音節像是嘆息,後面的音節像是海浪退去時在沙灘上留下的最後一個泡沫。
“它……是一種混合的東西,對失去之物的思念,對不存在之物的渴望,對永遠無法迴歸的過去的……”她停頓了一下,尋找著合適的詞,“……愛。一種還在疼的愛。”
“那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嗎?”她問。
“是的。”康斯坦薩說。
“那為什麼詩人要寫它?”伊內斯抬起頭,“如果它這麼難受,為什麼人們要讀它、寫它、把它當作一種珍貴的東西?”
“因為,有時候,最難受的感覺,也是最真實的。”
伊內斯似乎沒有完全理解,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低下頭,繼續讀她的詩。
康斯坦薩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酸澀的溫柔。
……
佩德羅不在的日子,每天和伊內斯在一起,她快活極了。
康斯坦薩幾乎要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平靜地流淌下去。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非常短暫。
1341年3月 里斯本
春天終於徹底降臨,港口的微風帶著大西洋的溼潤和暖意,但比起暖風,最先來到這座城市的,是南方的捷報。
戰爭結束了。
國王的軍隊在塔霍河畔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摩爾人退回了南方。
訊息傳回里斯本時,整座城市都在歡慶,教堂鐘聲長鳴,街道上擠滿了歡呼的人群。
就連王宮也一改往日的冷清,僕人們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意,低聲交換著聽來的關於勝利的細節。
伊內斯站在窗邊,聽著遠處的鐘聲,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笑容。
雖然她並不是一個葡萄牙人,可身體裡也留著一半葡萄牙人的血液,她是真的為這場勝利感到高興,為戰爭的結束感到高興,也為那些士兵能夠平安歸來感到高興。
“康斯坦薩,”伊內斯轉過頭,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戰爭結束了。”
“是的。”康斯坦薩說。
“大家都平安回來了。”
“是的。”
“真好。”伊內斯輕聲說。
康斯坦薩看著她,忽然開口:“伊內斯,你希望他回來嗎?”
伊內斯回過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真實的茫然,“誰?”
康斯坦薩沒有說話。
……
1341年4月,國王的軍隊凱旋。
佩德羅回來了。
他曬黑了一些,臉上的線條比離開時更加凌厲,眉宇間的陰鬱卻似乎淡了幾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王宮正門前的某個位置。
伊內斯站在康斯坦薩身側稍後的位置,還是穿著那件康斯坦薩最喜歡的淡藍色禮服。
她的頭髮被仔細地梳理過,編成一條辮子盤在頭頂,幾縷碎髮被別在耳後,她微微低著頭,但當佩德羅的目光投來,她卻像是感應到什麼,抬起了眼。
四目相對。
只一瞬。
然後伊內斯重新低下頭,佩德羅移開目光,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