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1年4月 夜
宴席散後,佩德羅被國王召進了議事廳。
阿方索四世坐在高背椅上,臉上的慈祥已經褪去,只剩下國王的威嚴。
“坐。”他說。
佩德羅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沒有墊子,冰冷而堅硬。
他坐得很直,在父親面前,他永遠坐得很直,這是從小被訓練出來的姿態,肌肉的記憶比意志更加持久。
父子二人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的木柴噼啪作響,偶爾迸出一兩顆火星,落在石板上,閃一下,然後熄滅。
“仗打完了,”阿方索四世開口,“康斯坦薩已經25歲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佩德羅沒有說話。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康斯坦薩·曼努埃爾,卡斯蒂利亞最有權勢的貴族之一胡安·曼努埃爾的女兒,嫁入葡萄牙王室已經將近一年。
她的嫁妝——八十萬杜布拉斯的鉅款,已經在他的私庫裡躺了將近一年,但那筆嫁妝名義上屬於葡萄牙,實際上卻附帶著一個的條件:它只有在王儲妃誕下繼承人之後,才真正成為葡萄牙王室的財產。
胡安·曼努埃爾不會為了一場沒有結果的聯姻付出八十萬杜布拉斯。
阿方索四世繼續說道,“意味著曼努埃爾家族那八十萬杜布拉斯的嫁妝,還沒有真正屬於葡萄牙。”
佩德羅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阿方索四世的目光沒有迴避。
“這是你的責任。”他說,“你可以不喜歡她,但你必須讓她生下繼承人,這是你對葡萄牙的義務。”
他忽然想問:您當年也是這樣嗎?您對母親,也是這樣嗎?
您是否也曾在一個四月的夜晚被召進這間議事廳?是否也曾坐在這把冰冷的硬木椅子上,聽著同樣的、關於責任和義務的話?
您愛母親嗎?
還是說,您也是在履行“對葡萄牙的義務”?
但他沒有問。
他問不出口。
那個答案不會讓他解脫,只會讓他在另一個男人的沉默中看見自己未來的樣子,那會是一面鏡子,他不想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二十年後的模樣。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
然後佩德羅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她還在等你。”
佩德羅轉身向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他的背對著阿方索四世,一隻手按在門把手上,銅質的把手在他的掌心裡被體溫捂熱,而門另一面的走廊卻是冰冷的。
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轉動。
“父親。”
“嗯?”
“您愛母親嗎?”
沉默。
佩德羅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父親是什麼表情。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得到答案了,身後傳來一聲嘆息。
“當然。”
他是個傳統且虔誠的國王,會永遠忠誠並愛著自己的妻子。
……
康斯坦薩坐在寢宮的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燭火搖曳,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她已經換下了繁複的衣服,只穿著單薄的睡袍,長髮披散下來,垂在肩頭。
她知道自己今晚在等什麼。
王后午後派人來“提醒”過她了。
那些隱晦的措辭,意味深長的笑容,都在告訴她一件事:今晚,王儲會來。
她閉上眼睛。
噁心。
這是她的第一個感覺。
被安排的婚姻,被安排的圓房,被安排的繼承人。
她的身體不屬於她自己,她的命運不屬於她自己,她的一切都不屬於她自己。
她是曼努埃爾家的長女,是葡萄牙的王儲妃,是一個將要生育繼承人的工具。
唯獨不是康斯坦薩。
她在鏡中看著自己——這個蒼白的、疲憊的、穿著睡袍的女人,問自己:你是誰?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鏡中的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看著她,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內容的容器。
她聽見了走廊裡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康斯坦薩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
她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身後停住,停頓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那人會轉身離開。
也許他會說“我不行”,然後轉身離開,也許明天早上,一切都會和昨天一樣,什麼都沒有發生。康斯坦薩在心裡祈禱。
但他沒有離開。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
“康斯坦薩。”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王儲妃”,不是“你”,是她的名字。
然後佩德羅的聲音響起:“你不願意。”
不是問句。
康斯坦薩在鏡中看著他。
他站在門口,離她很遠。
燭光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也不願意。”她說。
佩德羅沒有否認。
他們就這樣隔著整個房間對視。
康斯坦薩忽然想笑。
兩個不願意的人,被關在這間屋子裡,要做一件雙方都厭惡的事,這就是王室的婚姻,這就是上帝為她規劃好的命運。
“那就做吧。”她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佩德羅沒有說話。
他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燭火被他的動作帶起的風吹動,晃了晃,險些熄滅。
他在她身後停住。
康斯坦薩在鏡中看著他的臉,近在咫尺。
他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別處。
“開始吧。”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康斯坦薩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們離得很近,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康斯坦薩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慾望,沒有溫度,甚至連厭惡也沒有。
和她自己一樣。
她忽然想問:你在想誰?
但她沒有問。
她知道他的答案和自己的一樣。
她在想伊內斯。
他在想伊內斯。
他們都在想同一個人。
康斯坦薩閉上眼睛,她不想看見他的臉。
燭火搖曳。
後來,當一切都結束時,康斯坦薩背對著佩德羅躺著,盯著牆壁。
過了很久,他起身穿衣。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她……”他開口。“她過得好嗎?”
康斯坦薩再次閉上眼睛。
她當然知道“她”是誰。
“好。”她說,“她很好。”
如果沒有你在她肯定會更好。
佩德羅沉默了一瞬。
然後門被關上了。
康斯坦薩盯著牆壁,一動不動。
不知道,伊內斯現在睡著了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沒有月亮的夜晚,星星也顯得稀疏而遙遠。
她忽然想起了伊內斯曾經問她的一個問題。
“康斯坦薩,你說,月亮是高興的還是不高興的?”
月亮怎麼會有高興和不高興之分?那時的她如是想,但現在,她忽然理解了。
月亮沒有高興和不高興之分,月亮只是在那裡,但看月亮的人有。
比如她,她不開心。
……
1341年5月,
康斯坦薩發現自己懷孕了。
宮廷中沸騰了。
國王和王后喜形於色,各種補品和祝福源源不斷地湧進王儲妃的房間裡。
康斯坦薩坐在那裡,任由她們擺佈,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她什麼都沒說。
也不知道說什麼。
那些人離開之後,房間會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會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現在還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平坦,但那裡卻有寄生在她體內的東西不斷成長。
她覺得自己好像無法去愛這個孩子。
她該怎麼去愛這個孩子?
她很迷茫。
但知道這個訊息的伊內斯卻很開心。
“康斯坦薩!”她每天圍著她轉,“你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做。你想去哪裡走走?我陪你去。你累不累?要不要躺下歇一會兒?”
無數個問題接踵而至,康斯坦薩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好,但伊內斯還在繼續說著。
“瑪爾塔嬤嬤說孕婦還要保持心情愉快,讀詩可以讓心情愉快。”
“瑪爾塔嬤嬤說的?”康斯坦薩挑眉。
“嗯!”伊內斯點頭,一臉理所當然。
“瑪爾塔嬤嬤還說什麼了?”
伊內斯想了想,“她說孕婦不能吃太涼的東西,不能生氣,不能熬夜,不能——”
“瑪爾塔嬤嬤有沒有說孕婦會被她的侍女煩死?”
伊內斯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臉頰微微泛紅,嗔怪地瞪了康斯坦薩一眼,“康斯坦薩!”
“伊內斯,”她說,“你不用這麼緊張。”
“不行!”伊內斯認真地看著她,“我要好好照顧你。”
好吧,康斯坦薩嘆氣。
真是個傻姑娘。
她在心裡這樣說。
佩德羅也來過一次。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了她又或者說他的未來的繼承人一眼。
“保重。”他說。
然後他走了。
……
1342年4月6日
康斯坦薩生下了第一個孩子。
是個女兒。
取名瑪利亞。
國王阿方索四世來看了一眼孫女,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望。
“是個女孩。”他說。
康斯坦薩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女孩也很好。”王后比阿特麗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站在阿方索四世身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女兒。”
阿方索四世沒有再說什麼,他最後看了一眼搖籃裡的女嬰,轉身離開了房間。
康斯坦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佩德羅來看過一眼。
他站在搖籃邊,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辛苦。”他說。
然後他也走了。
康斯坦薩看著他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不是他想要的繼承人。
他在想,他是不是還要繼續履行“義務”,他在想——
她不想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只知道,現在伊內斯就在自己身旁,抱著剛剛誕生的瑪利亞。
“她好小,”伊內斯輕聲說,“好軟。”
她的手指從嬰兒的臉頰移到嬰兒的手上,那個還沒有康斯坦薩拇指大的手,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握住了伊內斯的指尖。
伊內斯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她並沒有選擇抽開,只是任由那個小小的手握著她的指尖。
康斯坦薩看著她。
伊內斯的眼睛裡只有這個孩子,只有純粹的歡喜。
康斯坦薩忽然想,如果這個孩子是伊內斯的,她會不會比現在開心一百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她把它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