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的門在身後合上,陳婉秋把憑證條塞進帆布包夾層,拉好拉鍊。
風比來時更冷,吹得圍巾一角直往脖子裡鑽。她沒再看那臺擺在櫥窗裡的蝴蝶牌縫紉機,跨上腳踏車,踩了兩下踏板,鏈條咔噠響了一聲。
車子順著主路往家屬院方向走,路上雪水結了薄冰,車輪碾過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她騎得穩,手心卻還捏著那張紙條的邊角。禮堂裡掌聲響起時,她沒回頭找誰的臉色,也沒多說一句。贏了就是贏了,不靠誰恩准。
天快黑透了,家屬院門口的燈亮著,昏黃一圈光暈照著門前石階。
她把車推進院子,推到屋簷下靠牆停好,摘下手套塞進車筐。屋裡沒開大燈,只有堂屋一盞小燈泡亮著,光線從門縫底下漏出來。
她輕手輕腳進了屋,脫鞋、放包、倒水喝了一口。婆婆已經睡了,西廂房也黑著。她走到自己房間,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沒開啟,也沒翻看。
床頭那枚軍功章還在釘子上掛著,映著一點燈光,閃了一下。
她坐到床沿,解開頭上的碎花圍巾,手指摸到婚戒。戒指貼著皮膚,涼的。她沒摘,也沒多想,只覺得今天太長,骨頭縫裡都累。
躺下時閉了眼,卻睡不著。腦子裡過的是趙評審舉著那塊藍布的樣子,還有張麗站在人群裡那一臉鐵青。
外頭起了風,拍打著窗紙。她翻了個身,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金屬和布料摩擦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擦什麼。她睜開眼,盯著房門。屋裡黑,門外走廊也沒燈,只有月光從窗欞間斜切進來,在地上劃出幾道灰白。
她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冰涼。披上外衣,沒係扣子,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院子裡靜,風捲著枯葉貼著牆根打轉。正對她的西廂房門開著條縫,屋裡沒燈,但中庭那塊空地上坐著一個人。
是周硯深。
他穿著軍綠色外套,背對著正屋,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牌子,在月光下一寸寸地擦。動作慢,專注,像是怕擦掉字。那牌子在他掌心裡泛著青灰的光,邊緣被磨得發亮。
陳婉秋站在屋簷下,沒動。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來的,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風吹起他的衣角,他沒抬頭,也沒察覺她來了。
她本可以轉身回去。反正他也看不見,明天照樣各走各的路。可她沒退。站了一會兒,她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周硯深的手頓住了。
他沒回頭,只是停了動作,手裡的布慢慢離開軍牌。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看著她。
兩人隔著五六步遠,誰都沒說話。
她開口:“我……起夜。”
他點了下頭,像是信了,又像是不在乎。然後他站起身,朝她走過來。
她沒動。他走到跟前,忽然抬起手,把那塊軍牌塞進她手裡。
金屬冰涼,稜角分明,硌著掌心。
“父親臨終前說,”他聲音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要把它交給能撐起這個家的人。”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正面刻著“周硯深”三個字,下面是“1988年立三等功”,字跡清晰,漆沒褪。背面有一道劃痕,新留的,還沒氧化,邊緣銳利,一碰就疼。
她沒問是誰劃的,也沒問為什麼是現在給。
她只是攥緊了它。
“我不夠格。”她說。
“你夠。”他說完,轉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開西廂房的門,進去,關門。屋裡始終沒開燈。
她低頭又看那塊軍牌。它躺在她掌心,沉,冷,壓得她整條胳膊都發麻。她想起白天在禮堂裡接過憑證條時,手心出汗,可那時候她知道那張紙遲早會變成縫紉機,變成布料,變成錢。
可這塊牌子不一樣。
她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只知道它不該在她這兒。一個女人,軍嫂,連軍裝都沒穿過,憑什麼拿軍人的牌?
但她沒還。
她用袖子擦了了牌面,把劃痕那面翻下去,慢慢往回走。進屋後輕輕關上門,脫鞋,上床。沒開燈,也沒喝水。把軍牌放在枕頭底下,右手壓在上面。
它貼著掌心,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她睡不著。
她想起結婚那天,他穿軍裝來接她,站得筆直,一句話沒多說。她媽拉著她的手,眼裡含淚,說“嫁個軍人,一輩子有靠”。可三年了,她沒靠過他一天。他不在,她扛著;他在,她還是扛著。
可今晚,他把這塊牌給了她。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時衝動。也許明天他就反悔,讓她還回去。也許這只是他父親的遺言,他照做了,就完了。
但她知道,從他把牌塞進她手裡的那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樣了。
她沒去碰婚戒。也沒想著預知什麼。她只是躺著,睜著眼,聽著外頭的風。
不知過了多久,西廂房傳來一聲輕響,像是床板動了一下。她沒動,也沒出聲。
又過了很久,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她翻了個身,手還壓在軍牌上。它還在,沒丟。她閉了下眼,再睜開。
窗外月光移到了牆上,照出一道斜斜的光帶。她看著那道光,慢慢挪到床頭櫃邊。開啟抽屜,摸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面是幾枚銅錢、一張舊照片,還有一小截紅繩。她把軍牌放進去,重新包好,塞回抽屜最裡面。
然後她躺回去,蓋好被子。
這一晚她不會再看到什麼畫面。她也不需要。她已經知道明天會怎樣——她會去供銷社問縫紉機的事,會把憑證換成機器,會開始做第一批訂單。她會照常過日子。
只是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個只能靠戒指偷一線生機的女人了。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平下來。
西廂房那邊,周硯深背對著門,眼睛睜著。他右手小指的疤隱隱發癢,他沒去撓,只是把手壓在枕頭底下,像在護著什麼。
桌上那半杯水,已經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