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的門關上後，周硯深沒開燈。他坐在床沿，軍大衣搭在臂彎裡，手指按著右手小指那道疤。
它又開始發癢了，像有細沙在皮下磨。他沒去撓，只把手指蜷起來，壓進褲兜。
外頭風停了，院子徹底靜下來。他聽見正屋那邊也再沒動靜，知道陳婉秋已經躺下。
她沒出來追問他為什麼給軍牌，也沒說要還。她只是接了，然後回屋，關門，熄燈。
這不像她從前的樣子。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摸出鑰匙串。金屬碰出一點輕響。
他頓了頓，等隔壁沒反應，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本子，封面上印著“紡織廠物資採購臺賬 1987-1990”。這是他昨天從檔案室借出來的，藉口是寫夜校作業。
他翻到染色劑B-7那一欄。價格從八七年的每噸一千二百塊，漲到八九年的三千六百塊。三年三倍。可生產科的月報顯示，布匹產量反而降了兩成。他抽出鉛筆，在草稿紙上列了個算式：進貨量×單價u003d總支出，再除以實際產出布料數——每尺布的成本翻了一倍不止。
賬對不上。
他合上本子，吹滅蠟燭。屋裡黑透。他穿上軍綠色外套，扣好釦子，把本子塞進懷裡。鑰匙串放回抽屜，只留一把銅鑰匙別在腰帶上。那是倉庫側門的備用鑰匙，他當兵前在廠裡幹過半年保衛科，沒人記得這事。
他輕輕推開房門，沒發出聲音。院子裡月光斜照，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會咯吱響。他繞到牆根，貼著屋簷走，腳步放輕。正屋窗戶黑著，陳婉秋應該睡了。
他翻過矮牆，落地時膝蓋微屈。廠區空曠，遠處門衛室亮著燈，巡邏的人影來回晃動。他沿著圍牆走，避開路燈，從西側鐵門的縫隙鑽進去。那裡有個豁口，去年暴雨沖垮的，一直沒修。
會計室鎖著。他用鑰匙開啟，沒開燈，靠窗外月光照著桌面。他直接拉開中間抽屜，抽出一疊單據：八九年第三季度的染料入庫單、質檢報告、付款憑證。他快速翻看，發票金額和臺賬一致，但質檢章顏色偏淡，像是影印後補蓋的。
他抽出一張夾在本子裡帶回。
離開會計室，他往原料倉庫走。路經車間，機器都停了，只有通風口冒出一點白汽。倉庫外牆刷著紅漆，寫著“易燃品重地 禁止煙火”八個字。門上了雙鎖，但他知道側窗的插銷鬆動。他攀上排水管，翻身進屋。
裡面堆滿鐵桶，標著編號。他用手電筒照向B-7區，找到三個同批次的桶，撬開其中一個。液體流出來，清亮無色。他蹲下聞了聞，沒刺鼻味，不像染料。他倒了一點在指尖搓開，不黏不澀，就是水。
他又撬開第二個，一樣。
第三個也是。
他站起來，手電光掃過地面，發現桶底有輕微水漬痕跡，像是最近才滲漏過。他低頭看桶身，批號清晰：19891024，供應商是“市化工二廠”，但這廠早在八八年就停產了。
假貨。
他把空桶原樣蓋好，塞回原位。從背包裡拿出相機，對著批號拍了一張。剛收起相機，聽見外面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立刻關燈，閃身躲進對面貨架後。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輕，但節奏穩。不是門衛。門衛穿膠鞋。
那人停在門口，鑰匙串叮噹響了一下。鎖開了。門推開一條縫，冷風捲著雪粒吹進來。一道手電光掃過地面，停在剛才撬開的桶邊。那人走近，蹲下檢查桶蓋，手指抹了抹封口膠，又聞了聞殘留液體。
周硯深屏住呼吸。
那人站起身，環顧四周，手電光掃過貨架。光柱滑過周硯深藏身的位置，停了一瞬。他沒動。
幾秒後，光移開了。那人轉身出門，鎖好門，腳步漸遠。
周硯深等了五分鐘，才從貨架後出來。他把相機塞進外套內襯，又從另一個桶裡倒出半瓶“染料”，裝進隨身帶的玻璃瓶，擰緊蓋子。他正準備走，忽然聽見另一側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剛才那個人。
這腳步遲疑，落地輕，像是赤腳踩在棉鞋墊上。他立刻蹲下，貼著鐵架。
腳步聲靠近了，停在B-7區另一排貨架後。他透過縫隙看過去，看見一隻女人的手扶在鐵架上，手指瘦，指甲修剪得很短。袖口露出一截灰藍色布料，是舊工裝。
他眯起眼。
那隻手慢慢抬起來，按在左胸口，像是喘不過氣。然後，它緩緩移到右手，緊緊攥住了無名指上的戒指。婚戒被掌心壓得陷進皮膚裡，戒圈邊緣硌出一道紅痕。
周硯深的呼吸頓住了。
是陳婉秋。
她怎麼會在這兒？
她沒穿外套，只套了件單衣，頭髮散著，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發白。她靠在架子上，閉著眼，嘴唇微微動，像是在忍什麼痛。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眼神清亮，卻帶著警覺。她慢慢探頭，朝倉庫中央張望，確認沒人，才又縮回來。
她不知道他在。
他本可以出聲叫她。但她出現在這種地方，深夜，沒穿暖和衣服，手裡攥著戒指——這不像尋常舉動。她是不是察覺了什麼？還是……被人叫來的？
他沒動。
陳婉秋靠著鐵架站了幾分鐘，突然抬頭看向倉庫高處的通風口。
那裡結著冰，月光透過縫隙照進來，在地上劃出幾道銀線。
她盯著其中一道，像是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指向通風口下方的地磚。那裡有一塊顏色略深，像是被水泡過。
周硯深記下了位置。
她收回手，又摸了摸戒指，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接著她慢慢蹲下，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一會兒。
廠區太遠，聽不到巡邏聲。她站起身，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外面傳來鎖鏈晃動的聲音。
有人來了。
她立刻退回陰影裡，背貼鐵架，手再次攥緊戒指。周硯深也屏住呼吸。兩人隔著兩排貨架，誰都沒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是門衛的膠鞋。手電光從門縫底下掃進來。
門被推開，門衛探頭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媽的，風把鐵皮掀了。”他用手電照了照屋頂，見沒異常，又把門拉上，重新掛上鏈子。
倉庫恢復黑暗。
陳婉秋沒立刻動。她等了足足十分鐘，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想起自己為什麼會來這兒——婚戒突然發燙，燙得她從睡夢中驚醒，像有人掐著她手腕把她拽起來。
她沒穿外套就出了門，一路走來，腦子空白，只知道必須來倉庫。
現在她明白了。
危險要來了。就在這個地方。
陳婉秋在倉庫裡又站了五分鐘。
她繞到通風口下方，看了眼那塊顏色深的地磚。它和其他地磚比，略鬆動。她用腳尖輕輕踩了下，發出空響。
她記住了。
她原路返回，翻出院牆，回到屋裡。正屋門沒鎖，她輕輕推開門，脫鞋進屋。屋裡冷，她沒開燈，直接上床。手還在抖，婚戒貼著皮膚，餘溫未散。
她不知道周硯深也去了倉庫。
她也不知道他看見了她。
她只知道。
幾天後，那裡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