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上疏新政疏,朝野驚議論
戶部弊案一清,京城官場風氣煥然一新。往日貪墨成風、推諉扯皮的頑疾,在一場雷霆整治之後,頓時收斂殆盡。下至小吏,上至尚書,人人謹小慎微,辦事效率陡然提升。誰都明白,如今的朝堂,有皇上撐腰,有蘇文昭坐鎮,再敢伸手害民、欺上瞞下,下場只會比前戶部尚書更慘。
萬曆皇帝坐在深宮之中,連日批閱蘇文昭遞上來的清查結果,心中積壓多年的鬱氣,終於一掃而空。從前,朝堂之上永遠是黨爭攻訐,永遠是錢糧不足,永遠是這裡報災、那裡喊亂,皇帝被層層矇蔽,想做一件實事,卻處處被掣肘。如今,奸佞被除,言路大開,一股久違的清明之氣,重新迴流到紫禁城。
這一日,皇帝特意在御花園召見蘇文昭,身邊只留幾名近侍,君臣二人沿著湖邊緩步而行。
“蘇愛卿,”皇帝語氣平和,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親近,“這幾個月,辛苦你了。沒有你,這朝堂的爛攤子,朕不知還要被瞞多久。”
蘇文昭微微躬身:“臣不敢居功。臣只是做了為官者該做的事。陛下能下定決心,不避權貴,不徇私情,才是朝堂清明的根本。”
皇帝輕嘆一聲,搖頭道:“朕雖有心治國,卻終究不如你看得清、敢下手。如今貪官雖除,可天下的病根還在。北邊韃靼時常犯邊,南邊流民未安,國庫依舊空虛,百姓賦稅依舊沉重,這些事,你可有長遠之策?”
皇帝這一問,問的不是某一樁案子,不是某一個貪官,而是整個大明的長治久安之道。
蘇文昭早有準備。
從桐廬清丈田畝開始,他便一直在思索:地方之亂,根源在田賦不均;國庫之空,根源在稅糧流失;百姓之苦,根源在豪強欺壓。只靠殺幾個貪官,只能治標;要想治本,必須從制度上改起,從根上重塑大明的法度與民生。
他躬身一揖,聲音沉穩有力:“陛下,臣心中,確有一套‘安民固本’之策。若能推行,十年之內,可使國庫充實,百姓安定,邊關穩固,天下太平。”
皇帝腳步一頓,眼中精光一閃:“你細細說來。”
蘇文昭揚聲開口,條理分明,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第一,清丈天下田畝,一條鞭法通行全國。如今天下田地,十之七八被豪強隱匿,不繳賦稅,小民無田卻要承擔重賦,民窮而國虛。臣請陛下下詔,以桐廬、杭州為範本,派御史分赴各省,全面清丈田畝,田多者多繳稅,田少者少繳稅,無田者不繳稅,將各種徭役、賦稅合一,統一徵銀,簡化稅制,杜絕中間盤剝。”
“第二,裁汰冗官冗員,緊縮朝廷開支。前朝遺留下來的虛職、閒職、世襲官職太多,耗費國庫銀兩無數。臣請嚴查各衙門人數,無事可做者一律裁撤,皇室開支、宮廷用度、勳貴賞賜,一律定下規矩,不許隨意增加,把省下來的銀兩,用在百姓與邊關身上。”
“第三,整頓邊關軍伍,充實軍屯,足食足兵。如今邊關士兵,軍餉被層層剋扣,士兵飢寒交迫,如何能戰?臣請清丈軍屯,嚴查吃空餉、喝兵血之弊,讓士兵有田可耕,有糧可吃,有餉可領,兵強則邊安,邊安則民安。”
“第四,安撫流民,鼓勵墾荒,輕徭薄賦。天下流民,多為無田無業之人。臣請各地官府,劃出荒地,分給流民耕種,三年不繳稅,五年減賦稅,讓流民有家可歸,有田可種,自然不會為盜為亂。”
“第五,嚴禁官商勾結,打壓豪強兼併。豪強之所以橫行,是因為與官府勾結,強佔民田,壟斷市利。臣請定下嚴法,官員不許經商,勳貴不許強佔民田,違者重罰,田產充公,從根源上斷絕欺壓小民之路。”
五條方略,環環相扣,由民及國,由內及邊,從田畝、賦稅、官吏、軍隊、民生五個方面,直指大明百年積弊。
皇帝越聽越是心驚,越聽越是動容。
他一生之中,聽過無數大臣上書,或言禮儀,或言道德,或言黨爭,卻從未有人,能像蘇文昭這樣,把天下大勢看得如此透徹,把治國方略說得如此實在、可行、有力。
這不是空泛的大道理,是能落地、能見效、能真正讓大明中興的治國良策。
皇帝停下腳步,緊緊握住蘇文昭的手,聲音微微顫抖:“好……好一個安民固本之策!有你在,朕何愁天下不治!朕意已決,準你所奏,這五條新政,即刻開始籌備,全國推行!”
蘇文昭躬身叩首:“臣,謝陛下信任。只是陛下需知,新政一齣,必然觸動權貴、豪強、勳貴、世家的利益,他們定會百般阻撓,造謠、誹謗、彈劾、構陷,無所不用其極,前路必定風波險惡,寸步難行。”
皇帝神色一正,語氣堅定:
“朕與你一同承擔。
你只管放手去做,
誰敢擋新政之路,
朕就拆誰的路!”
君臣同心,一言定鼎。
當日回宮,蘇文昭便徹夜不眠,伏案疾書,將這五條方略,寫成一道長達萬言的《安民固本新政疏》,條理分明,細節完備,可直接下發全國施行。
次日早朝,當蘇文昭將這道萬言疏呈遞上去,由內閣首輔當眾宣讀時,整個金鑾殿,徹底炸開了鍋。
滿朝文武,臉色劇變,議論聲、驚呼聲、反對聲,此起彼伏。
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渾身發抖,有人怒目而視,有人惶恐不安。
這些官員,大多出身世家大族,背後都有大片田產、商鋪、產業。新政一旦推行,清丈田畝、嚴查官商勾結、打壓豪強,第一個受損的,就是他們自己的身家利益。
從前,他們怕蘇文昭查貪,如今,他們更怕蘇文昭改革。
查貪,只是查個人;
改革,是動他們整個家族的根基。
一名出身豪門的御史,當即出列,厲聲反對:“陛下,萬萬不可!蘇文昭這是變亂祖制,動搖國本!田賦制度乃是太祖皇帝所定,一條鞭法只可行於一地,不可通行天下,一旦改動,天下必亂!”
又有勳貴子弟出列,跪地叩首:“陛下,裁汰冗員、削減開支,乃是背棄祖宗功臣,寒了天下人之心!軍屯、清田,繁瑣至極,地方官吏根本無法推行,只會擾民亂國!”
一時間,反對之聲,響徹大殿。
他們不敢直接罵蘇文昭,便打著“祖制不可改”“民心不可擾”的旗號,拼命阻撓新政。
皇帝坐在龍椅之上,神色冰冷,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下面群情激奮的官員。
蘇文昭站在殿中,神色平靜,面對滿朝攻訐,毫無懼色。
等眾人吵得聲嘶力竭,漸漸安靜下來,他才緩緩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朗,震徹金鑾殿:
“諸位口口聲聲說祖制,說民心。
請問——
太祖皇帝定下制度,是為了讓豪強兼併土地嗎?是為了讓小民流離失所嗎?是為了讓國庫空虛、邊關不穩嗎?”
“諸位口口聲聲說擾民。
請問——
是讓豪強繼續隱匿田畝、不繳一銀擾民,
還是讓小民不再承擔苛捐雜稅、安居樂業擾民?
是讓官員繼續尸位素餐、耗費國帑擾民,
還是讓國庫充實、賑濟百姓擾民?”
“祖制,是為安民而立,不是為害民而存。
若守祖制,卻讓百姓困苦,國家貧弱,
這祖制,守之何用?”
“諸位今日反對新政,
不是為國,不是為民,
是為自家田產,為自家商鋪,為自傢俬利!
你們怕的不是新政擾民,
是新政動了你們的蛋糕!”
一番話,如刀如劍,撕破所有人的遮羞布。
滿朝文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無人敢再出言反駁。
蘇文昭目光一抬,望向皇帝,朗聲道:
“臣願一身擔當天下罵名,
願以一身仕途、一條性命,
換天下田賦均,百姓安,國庫實,邊關穩。
請陛下,下旨推行新政!”
話音落下,金鑾殿內,一片死寂。
皇帝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眾臣,聲音威嚴,一字一頓,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朕意已決。
《安民固本新政疏》,
即刻昭告天下,
全國推行,
敢有阻撓者,以亂政論處!”
一言定音。
一場改變大明命運的新政,就此拉開大幕。
蘇文昭立於殿中,迎著無數怨毒、畏懼、憤恨的目光,神色平靜,風骨凜然。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真正站在了天下所有豪強權貴的對立面。
更險的風浪,還在後面。
但他無所畏懼。
因為他身後,有明君,有法度,有天下萬民。
為了天下太平,為了海晏河清,這條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