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眼神渙散,瞳仁裡空蕩蕩的,像被抽走了魂。
“出事前,他碰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九叔沒抬頭,問旁邊手足無措的另一個人。
“碰、碰到……”
那人結結巴巴,額頭滲出冷汗。
若是駱天虹在此,定能認出這二人——林景官與他的搭檔2237。
此刻失了魂的正是林景官。
“老馬既將你們送到我這兒,便是把命交到我手上。”
九叔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閃躲的分量,“你還有何可瞞?”
2237愣了愣,恍然大悟般猛點頭:“前、前輩,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我們撞邪了!是小花國那些陰魂不散的鬼子!”
九叔抬眼掃過滿牆符籙與桃木法器,似笑非笑:“你看我這地方,像是不信邪祟的麼?接著說,怎麼招惹上的?”
“是、是……”
2237嚥了口唾沫,從碼頭圍捕洗衣粉販子開始,一五一十倒了個乾淨。
說到駱天虹與阿布名字時,九叔正翻看林景官眼皮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聽聞整件事不過是場誤會,駱天虹等人與那害人的勾當毫無瓜葛,九叔懸在心口的石頭才悄然落地。
他著實擔憂那兩個年輕人一時糊塗踏錯歧途。
顧家堯的脾性九叔再清楚不過,那人平生最恨便是毒物買賣,斷不會沾染分毫。
若非深知此節,他怎肯將自家閨女託付過去。
只是駱天虹與阿布終究相識未久,九叔唯恐他們背地裡胡來,反倒牽連了顧家堯。
眼下看來,倒是自己多慮了。
可另一重疑雲卻愈發濃重地壓上心頭。
這分明不是巧合,暗處定然有人存心算計駱天虹他們,施法將林景官幾個引到碼頭去。
倘若當時駱天虹手下搬運的真是那些白色粉末,此番便是萬劫不復的災禍,連顧家堯的根基都要被動搖。
究竟是誰在背後搗鬼?想到有人竟將矛頭對準自己女婿,九叔眼底倏然掠過一絲寒光。
“前輩,我這位兄弟……還能救回來麼?”
2237見九叔久久端詳著林景官的身體卻未施救,聲音裡透出惶急。
“自然能救,不過小把戲罷了。”
九叔話音未落,右手已探入案上米碗,抓了滿掌白米揚手撒向林景官面門。
米粒噼啪擊打在那張呆滯的臉上,與此同時他右腳猛踏地面,左手並指如劍,直指林景官眉心,舌綻春雷般喝道:“破!”
“噗——”
林景官渾身劇震,張口噴出一道白漿。
若非那液體色澤乳白,旁人幾乎要以為他嘔出了心頭血。
2237盯著滿地白水愕然失語。”不必驚怪,只是破去他身上的咒術。”
九叔掃了眼地上水漬,神色卻凝重起來,“他與你們不同。
你們所中不過是尋常障眼法,他卻在最初便著了邪術的道。”
“邪術?”
“嗯。”
九叔頷首解釋,“修真界施法手段,大抵不離五行根基。
偶有擅用雷法的,終究稀少。
此番對手用的正是水相之術。
他行動前必定飲下被施咒的清水,因此即便同樣中了障眼法,你們用黃符便可化解,他卻哪怕貼上符紙,終究還是受制於人。”
2237恍然大悟:“難怪他起初被阿布用黃符解了障眼法,撞見那些花旗國亡魂後卻又突然痴傻了。
原來另有一重邪術纏身!”
“嘶……”
林景官忽然抽著冷氣睜開雙眼。
“老林!老林!”
2237喜出望外,伸手便去拍他的臉頰,恨不能立刻將人徹底喚醒。
多年並肩的情誼讓他方才幾乎肝膽俱裂。
“別打……哎喲住手!”
徹底清醒的林景官慌忙架住好友的手腕,齜牙咧嘴道,“再打真要被你送走了。”
“哪能這麼容易。”
2237嘴上不饒,眼底卻漫開笑意,“你命硬得很,邪術都奈何不了。”
“邪術?”
林景官茫然重複。
“是啊,方才……”
2237忙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從碼頭變故說到此刻情形。
林景官越聽臉色越白,瞳孔裡驚懼層層堆積。
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湧,同伴的敘述像針尖般刺破混沌。
林景官喉結滾動著,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那東西……真的存在。”
他扶住桌沿的手指節泛白,信仰築起的高牆在今夜碎成粉末。
碼頭陰影裡飄蕩的異國亡魂,此刻仍在視網膜上灼燒。
“總算沒蠢透。”
九叔示意徒弟收拾滿地狼藉,瞥了眼面色青灰的男人:“馬老頭電話裡說你倔得像頭驢,看來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林景官腮幫肌肉繃緊。
馬長官沒說錯——若非親眼看見旗袍下空蕩蕩的褲管在月光裡飄,他怎會相信世間真有這種東西。
“回去睡一覺就成。”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
林景官望向門外,深夜的街道像被潑了濃墨,幾盞路燈反倒照出更多不安的形狀。
他吞嚥唾沫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前輩,留我們歇一晚吧。”
2237直接抓住桌角,“保不齊外面還遊蕩著別的。”
雖然碼頭那個東洋女鬼已被符紙燃成青煙,可誰說得準黑暗裡藏著什麼。
“鋪子要打烊了,留個守夜的徒弟足夠。”
九叔從抽屜抽出兩張黃紙,“帶著這個,各回各家。”
兩人眼睛倏地亮了。
碼頭那夜,符紙炸開的金光還烙在記憶裡。
林景官搓著手湊近:“多給兩張行不行?”
藥材運抵倉庫那刻,顧家堯的閒散日子便畫上句號。
晨光剛舔破天際,丹爐已在後院吐出白霧。
這批丹藥將讓手下人筋骨裡灌入新的力量。
這只是頭一批。
往後還有更多藥材要漂洋過海而來。
駱天虹與阿布也沒閒著。
他們召集人馬鋪開地圖,紅色記號筆在西協美子的生意網路上劃出一個個叉。
密室石門滑開時,西協美子聽見的第一句話就讓腳步頓住。
“碼頭出亂子了。”
周石力垂首彙報,“昨夜搬貨時撞見景察,本以為衝著我們來,結果他們撲向隔壁碼頭。”
他描述著後來的場面:警哨尖鳴,符紙飛舞,還有那道旗袍身影在火光裡扭曲消散。
西協美子指尖撫過腕間念珠:“我們國家的亡魂?這麼巧?”
“當年留在夏國的同胞不少,有魂魄遊蕩也……”
“不對。”
她截斷話頭,“這幾十年,夏國那些修道之人像篦子梳頭似的清理各處。
突然冒出來,太刻意了。”
念珠突然繃斷,檀木珠子滾落一地。
電話鈴聲割開空氣時,西協美子正盯著窗外碼頭的方向。
指尖的菸灰無聲斷裂,落在深色桌面上。
周石力拿起聽筒的姿勢有些僵硬,短短幾秒,他的側臉線條驟然繃緊,像被無形的手攥住了骨骼。
“店被砸了。”
他放下話筒,聲音壓得很低,“倉庫的門……沒守住。”
美子沒動。
玻璃窗映出她塗著絳紅唇膏的嘴角,那弧度絲毫未變,只有夾著香菸的指節微微泛白。
菸頭在昏暗中明滅,像某種暗號。”武梟的人,”
她終於開口,語速平緩得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賬單,“動作比預想的快。”
日料店“月見”
的推拉門已經脫離了軌道,斜倒在玄關的碎瓷片上。
穿花襯衫的男人們像潮水般湧進廳堂,木屐踩過榻榻米時發出沉悶的破裂聲。
一個領口繡著龍紋的平頭青年踹翻了冷藏櫃,玻璃門炸開的瞬間,醃蘿蔔和鮭魚子濺了滿地。
“小花國的店?”
他咧開嘴,露出鑲金的犬齒,“老子打的就是招牌!”
回應他的是從後廚衝出來的幾個白衣男人,手裡攥著剔骨刀和擀麵杖。
雙方撞在一起的聲響很鈍,像沙袋砸向水泥地。
圍觀的人擠在街道對面,伸長脖子,手機螢幕的光點密密麻麻亮起,沒人按下那三個數字。
穿西裝的男人悄悄退了兩步,把公文包擋在胸前。
倉庫鐵門被撬棍別開時,有個服務員突然撲上來,喉嚨裡發出動物般的嗚咽。
平頭青年反手用棍柄砸中他的顴骨,骨裂聲清脆得令人牙酸。
門內堆著印有海產商標的紙箱,最深處摞著三隻黑色防潮箱。
撬開卡扣時,密封袋排列得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白色粉末在昏暗燈光下泛著石膏似的冷光。
“喲呵——”
有人吹了聲口哨,拎起一袋對著光看,“這分量,夠蹲到下輩子了。”
箱子被拖到店門口的人行道上,當眾掀開。
人群裡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像一陣突然掠過的風。
穿碎花裙的婦人捂住嘴,手裡的購物袋滑落在地。
戴眼鏡的學生下意識後退,後背撞上了腳踏車鈴鐺。
警笛聲是從兩個街區外開始嗡鳴的,由遠及近,像逐漸收緊的絞索。
平頭青年踢了踢腳邊的空箱子,朝左右使了個眼色。
大部分身影迅速散入側巷,只留兩人站在原地,慢條斯理點了煙。
紅藍閃爍的光暈撲到他們臉上時,其中一人甚至抬了抬夾煙的手,算是打過招呼。
直到制服們跳下車衝向那堆白色證據,兩人才掐滅菸蒂,轉身扎進看熱鬧的人潮,眨眼就沒了蹤跡。
留在地上的菸頭還在冒著一縷細弱的青煙,被皮鞋底碾過時,發出輕微的“滋”
聲。
景察們聞聲而動。
有個年輕景察瞥見地上那幾個抱著斷腿哀嚎的服務員,本能地要摸出對講機喊救護車,卻被旁邊看熱鬧的攤販扯了扯袖子:“阿,這幾個就是賣 的,專坑自己人!”
伸出的手頓時收了回來,反而順勢在那人傷處碾了碾鞋底。
不遠處的酒店包廂,窗簾隙開一道縫。
駱天虹晃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掠過街面亂象,落在對面女人臉上。
十三妹正仰頭飲盡杯底殘酒,喉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我手下那群莽夫,還行吧?”
她指尖敲了敲玻璃,“本來只想掀個攤子,沒想到撈出一網毒魚。”
“洪興的打仔名不虛傳。”
駱天虹頷首,“那幾人步法帶煞,明顯練過東瀛的骨法,竟沒撐過三分鐘。”
“人多罷了。”
十三妹擺擺手,笑意淡了幾分,“查了半個月,只摸出他們頂著個料理集團的名頭。
可你瞧這陣仗——尋常生意人哪會養這種硬手?”
她忽然傾身,袖口蹭過桌沿:“天虹,碼頭那晚飄來的櫻花味……可不止是海風吧?”
駱天虹捏杯的指節微微一緊。
“洪興的手,伸進警署檔案室了?”
“江湖這麼大,總有幾個兄弟端公家飯碗。”
十三妹重新靠回椅背,眼底卻沒了戲謔,“如今港島夜裡比白天熱鬧,又是殭屍跳海又是狐仙哭墳,各個堂口的老大都在撒錢請法師。
有人求保命,有人嘛……”
她沒說完,只拿眼風掃過對面。
“堯哥若真想用法術清場,”
駱天虹嗤笑出聲,“洪興總部的銅鑼灣早就改姓顧了。”
“那倒是。”
十三妹捻熄菸蒂,“蔣生他們早打聽過了,修真界有條鐵律——不準掀翻俗世的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