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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窮鬼的規矩

我沒錢,但能搶

“窮鬼”在垃圾星的廢墟里走了整整一夜。

方見沒有停。他知道疤臉男不會善罷甘休,檔案被銷燬了,那夥人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抓到他本人。三號區和四號區都不安全了,他需要找一個更遠的地方。

五號區不行,輻射太高。

二號區被那夥人佔了。

一號區是廢品市場,目標太大。

方見想了想,決定去六號區。

垃圾星六號區是最遠的一個區,緊挨著垃圾處理廠的邊界。那裡幾乎沒有人去,因為廢料運輸車最遠只到五號區,六號區只有處理廠排出來的廢氣和廢水,又臭又毒,連拾荒者都不願意去。

但正因為沒人去,那裡才安全。

“窮鬼”在黎明時分到達了六號區的邊緣。

方見把機甲停在一片廢棄的工棚後面,熄了火。他跳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被嗆得咳嗽起來。

六號區的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化學品味,刺鼻、嗆人,像有人在燒塑膠。方見捂著鼻子看了看四周——到處都是生鏽的鐵桶和管道,地面上有一層黏糊糊的黑色液體,不知道是什麼化學廢料。

“這地方能住人嗎?”林北從副駕駛座跳下來,也被嗆得直咳嗽。

“能活就行。”方見從機甲裡翻出幾個空桶,開始接雨水——六號區的雨水也是灰色的,但至少比地上的廢料乾淨。

老趙從後座爬出來,左肩膀上的傷口已經被林北包紮好了,但臉色還是很蒼白。他靠在機甲腿上,看著方見忙活,沒有說話。

方見把接好的雨水放在一個鐵皮爐子上——也是從廢墟里翻出來的——點火燒開。他從背包裡掏出最後幾塊壓縮口糧,掰成三份,泡在開水裡,做成了一鍋稀糊糊。

“吃飯。”方見把碗分給林北和老趙。

三個人蹲在工棚下面,默默地喝著稀糊糊。壓縮口糧泡水之後味道很差,像在嚼紙板,但在垃圾星上,這已經算是不錯的一餐了。

老趙喝了兩口,放下碗,看著方見。

“方見,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方見抬頭看他。

“你的檔案雖然銷燬了,但軍方那邊還有你的基因樣本。”老趙的聲音很低,“只要基因樣本還在,他們就能重新分析你的基因序列,再造一份檔案。”

方見的動作停了一下。

“基因樣本在哪?”

“聯邦軍方中央生物庫。在首都星。”老趙苦笑了一下,“那地方你進不去。整個聯邦最安全的設施之一,有重兵把守,有最先進的防禦系統。別說你一個人,就算一個軍團也攻不進去。”

方見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還是逃不掉。”

“不是逃不掉。”老趙搖頭,“是逃不徹底。但只要你不被他們抓到,他們就拿你沒辦法。基因樣本是死的,你是活的。他們有一百份你的基因資料,也不如你本人重要。”

方見沒有說話,繼續喝稀糊糊。

林北在旁邊聽著,突然開口:“那方見到底算什麼?人還是實驗品?”

老趙沉默了很久。

“他是人。”老趙說,“從我第一次在實驗室裡看到他,他就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會哭會笑的人。軍方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他是他們造出來的東西,是他們的財產。但他們錯了。”

方見放下碗,站起來。

“我是人。”他說,聲音很平靜,“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到“窮鬼”旁邊,開始檢查機甲的狀況。藍狐機甲跑了一夜,需要保養——液壓桿要上油,裝甲板要檢查有沒有裂紋,引擎要清理灰塵。

林北走過來幫忙。兩個人沉默地幹活,配合默契。

老趙靠在機甲腿上,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

“方見。”老趙突然說。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

方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說過,因為你也有孩子。”

“是。”老趙點頭,“我有一個女兒,跟你差不多大。她在首都星,跟著她媽媽過。我已經十二年沒見過她了。”

方見沉默了一下。

“你想回去看她。”

“想。”老趙苦笑,“但我回不去了。我是軍方的叛徒,回去就是死。”

“那你後悔嗎?”方見問。

老趙看著方見,沉默了三秒。

“不後悔。”他說,“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幫你逃跑。”

方見沒有說話,繼續擰螺絲。

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

接下來的三天,方見在六號區安頓了下來。

他在工棚旁邊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用廢鐵皮和塑膠布做的,能擋風遮雨。他從廢墟里翻出了一些舊傢俱——一張歪歪扭扭的桌子,三把缺腿的椅子,一個破衣櫃——修修補補,勉強能用。

林北負責找食物。六號區雖然環境惡劣,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吃的。他在處理廠的廢水渠旁邊找到了一種灰色的苔蘚,煮過之後能吃,味道像爛泥,但至少不會餓死。

老趙負責情報。他在前哨站偷到了一些軍方的通訊頻率,用一臺舊收音機改裝了一下,能監聽到軍方的通訊。疤臉男那夥人還在三號區和四號區搜尋,但暫時沒有找到六號區來。

三天的時間,方見把“窮鬼”徹底檢修了一遍。液壓桿換了新的——從地下掩體裡找到的備件,裝甲板上的劃痕打磨掉了,引擎做了深度清潔。藍狐機甲煥然一新,像剛出廠一樣。

“差不多了。”方見從機甲下面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這臺機甲還能再用十年。”

“十年?”林北瞪大眼睛,“你打算在垃圾星上再待十年?”

“不然呢?”方見站起來,“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林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方見說得對。外面全是軍方的人,出去就是找死。在垃圾星上雖然苦,但至少能活著。

老趙從棚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臺舊收音機。

“方見,有個訊息。”

方見轉頭看他。

“軍方的人在二號區抓了一批拾荒者,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你。”老趙的表情很嚴肅,“其中一個拾荒者說見過你,還說你去了四號區。”

“誰說的?”

“不知道。但我聽到軍方的人說,那個拾荒者被帶走了。”

方見的手指握緊了。

“他們抓了人質,想逼你出來。”老趙說。

“我不認識二號區的人。”方見說,“抓了也跟我沒關係。”

“但下一個被抓的可能就是一號區的人。”老趙看著方見,“老趙——不對,我。我的鋪子雖然關了,但他們遲早會找到我。還有三號區那些認識你的人。”

方見沉默了。

林北在旁邊聽著,臉色有些發白。

“方見,你不能出去。”林北說,“出去就是送死。”

方見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到“窮鬼”旁邊,爬上駕駛艙,啟動了引擎。

“方見!”林北追上去,“你要幹什麼?”

方見從駕駛艙裡探出頭,看著林北。

“我去把那些人救出來。”

“你瘋了?!那是陷阱!”

“我知道。”方見的聲音很平靜,“但那些人是被我連累的。他們在垃圾星上活了這麼多年,不該因為我被抓。”

林北愣住了。

老趙站在棚子門口,看著方見,沉默了很久。

“方見。”老趙說,“你要去可以,但不能硬闖。”

方見看著他。

老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方見。

“這是二號區的地圖。我以前畫過,標了所有的通道和藏身點。”老趙說,“軍方的人在二號區中心紮營,拾荒者被關在營地東邊的倉庫裡。你從北邊的排水渠摸進去,那裡沒有守衛。”

方見接過地圖,看了一眼,塞進口袋。

“謝了。”

“別謝。”老趙看著他,“活著回來。”

方見點了點頭,關上了駕駛艙門。

“窮鬼”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邁開步伐,朝二號區的方向走去。

林北站在原地,看著機甲的背影消失在廢墟里,眼眶有些紅。

“他能活著回來嗎?”林北問老趙。

老趙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小子。”老趙吐出一口煙,“在垃圾星上活了二十年,不是靠運氣。”

---

二號區到了。

方見把“窮鬼”停在一公里外的一堆廢料後面,熄了火。他跳下來,貓著腰,朝二號區中心摸去。

二號區的地形和三號區差不多,到處都是倒塌的建築和堆積的廢料。但這裡比三號區更破舊,因為很久沒有新的廢料運來了——清場之後,所有的廢料都倒到了三號區和四號區。

方見按照老趙的地圖,找到了北邊的排水渠。排水渠是一條兩米寬的水泥溝渠,裡面乾涸了,只有一層厚厚的淤泥。方見跳進溝渠,踩著淤泥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看到了軍方營地的燈光。

營地不大,三頂軍用帳篷,兩臺灰狐機甲,十幾個士兵。營地東邊有一個鐵皮倉庫,門口有兩個士兵站崗——那就是關押拾荒者的地方。

方見趴在排水渠的邊緣,觀察了五分鐘。

兩個站崗計程車兵每隔十五分鐘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會有三秒鐘的空檔——兩個士兵交接的時候,都會背對著倉庫的門。

方見只需要三秒鐘。

他等了一次換崗,記下了時間。

然後他等下一次。

換崗的時間到了。兩個站崗計程車兵轉身朝帳篷走去,另外兩個士兵走過來。

就在他們擦肩而過、都背對著倉庫的那一瞬間——

方見從排水渠裡衝出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到倉庫門口,推開鐵門,閃了進去。

三秒鐘。

門關上了。

倉庫裡很暗,只有從縫隙裡透進來的幾縷光線。方見適應了一下黑暗,看到十幾個人蜷縮在倉庫的角落裡——都是拾荒者,老的小的都有,身上都有傷,臉上全是恐懼。

“別出聲。”方見壓低聲音,“我來救你們出去。”

拾荒者們看著他,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是誰?”一個老拾荒者問。

“一個垃圾星上的窮鬼。”方見走到倉庫後牆,找到了一個通風口。通風口不大,但一個人勉強能鑽過去。

“從這裡出去。外面是排水渠,沿著排水渠往北走,就能離開二號區。”

拾荒者們互相看了看,然後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往通風口裡鑽。

方見站在門口,耳朵貼著鐵門,聽著外面的動靜。

換崗還有十分鐘。

時間夠。

拾荒者們鑽得很快,在垃圾星上活著的人,鑽洞的本事都不差。五分鐘的時間,十幾個人全部鑽了出去。

最後一個人鑽進去之前,回頭看了方見一眼。

“你叫什麼?”

“方見。”

“你不走?”

“我墊後。”方見說,“走。”

老拾荒者鑽了出去。

方見轉身,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外面空無一人。

他貓著腰,朝排水渠的方向跑去。

跑到排水渠邊緣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有人跑了!”

方見沒有回頭,跳進排水渠,在淤泥裡飛奔。

身後,雷射槍的聲音響了起來。光束從他頭頂飛過,打在溝渠的牆壁上,濺起一片碎片。

方見跑得更快了。

他的速度很快,比正常人快得多——這是他的基因給他的。他在淤泥裡奔跑,像一隻獵豹,每一步都跨出三四米遠。

身後追兵的喊叫聲越來越遠。

方見跑出了二號區,跑進了三號區的廢墟。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機甲引擎的聲音。

從前面傳來的。

方見抬頭,看到一臺黑熊機甲從廢墟後面衝出來,擋在了他面前。

駕駛艙門開著,疤臉男坐在裡面,手裡握著雷射步槍,槍口對準了方見。

“方見。”疤臉男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又見面了。”

方見站在廢墟里,渾身是泥,喘著粗氣。

他看了看四周——左邊是一堵倒塌的牆,右邊是一堆廢料堆,後面是追兵,前面是疤臉男。

沒有路。

方見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你跑不掉了。”疤臉男說,“乖乖跟我走,我保證不殺你。”

“不殺我?”方見笑了,“然後呢?把我帶回實驗室,繼續當實驗品?”

“那是你唯一的活路。”

“不。”方見搖頭,“那不是活路。那是另一種死法。”

疤臉男的表情變了。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方見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疤臉男,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然後他笑了。

“你聽說過一句話嗎?”方見說。

“什麼?”

“在垃圾星上,窮鬼從不空手而歸。”

方見猛地朝左邊撲去。

疤臉男扣下了扳機。

雷射束從方見的肩膀旁邊擦過,燒焦了他的衣服。

方見滾到那堵倒塌的牆後面,從口袋裡掏出那把袖珍手槍,朝疤臉男的方向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廢墟里迴盪。

疤臉男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頭。

就這一秒鐘。

方見從牆後面衝出來,朝“窮鬼”停著的方向跑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疤臉男甚至來不及瞄準。

“追!”疤臉男大喊。

三臺機甲同時啟動,朝方見追去。

但方見已經跑進了廢墟深處。

他在垃圾星上活了二十年。

這裡的每一條路、每一個洞、每一堆廢料,他都瞭如指掌。

他在廢墟里左拐右拐,鑽過一個個窄縫,跳過一堆堆廢料。

身後的機甲追不上他——廢墟的地形對機甲太不友好了,太窄、太矮、太多障礙。

十分鐘後,方見跑到了“窮鬼”停著的地方。

他爬進駕駛艙,發動引擎。

藍狐機甲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邁開步伐,朝六號區的方向飛奔而去。

身後,疤臉男站在黑熊機甲旁邊,看著方見消失的方向,臉色鐵青。

“媽的。”他罵了一聲,一拳砸在機甲的大腿上。

方見跑回了六號區。

他把“窮鬼”停在工棚旁邊,跳下來。

林北和老趙都在等他。

“回來了?”林北跑過來,“沒事吧?”

“沒事。”方見拍了拍身上的泥,“人救出來了。”

“你呢?”老趙看著他,“受傷了嗎?”

“沒有。”方見走到棚子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怎麼了?”林北問。

“沒什麼。”方見說,“就是覺得,活著真好。”

老趙看著他,也笑了。

“你這小子。”老趙點了一根菸,“在垃圾星上活了二十年,還覺得活著真好?”

“當然好。”方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活著才能吃飯。吃飯才香。”

林北無語了。

“你這個人,真的是……”他搖了搖頭,“窮到骨子裡了。”

“不是窮。”方見閉著眼睛說,“是務實。”

三個人坐在棚子裡,沉默了很久。

垃圾星灰濛濛的天空上,沒有太陽,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色。

但在那灰色的天幕下,三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一個逃亡的實驗品。

一個軍方的叛徒。

一個死了父親的窮小子。

他們什麼都沒有。

但他們活著。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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