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步。
斷水數著腳下的石子,一塊、兩塊、三塊……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弦上。身後的包袱沉甸甸地壓著肩頭,繩結磨得鎖骨發疼,但他沒停。破軍喘得比他重,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鞋底蹭過碎石的聲音格外刺耳。懸壺走在最後,藥囊鼓脹,腳步卻輕,像是怕驚了夜裡的什麼。
道觀的門就在眼前,灰牆黑瓦,在月光下泛著青白。門縫裡漏出一點油燈的光,微弱,但沒滅。
斷水抬手,三下敲門,短促有力,停頓兩秒,再敲兩下。
院內靜了一瞬。
接著,門栓“咔”地一聲被拉開,開了一條縫。那張年輕的臉探出來,眼睛瞪得老大,看見是斷水,嘴唇抖了一下:“師兄!”
門猛地推開。
破軍一腳跨進去,差點絆倒門檻,扶了扶刀柄才站穩,嗓門立刻炸開:“我們回來了!東西全拿回來了!”
聲音撞在牆上,反彈出去。
原本死寂的院子像是被捅了一棍的蜂窩。
偏殿簾子掀開,一個弟子抱著空碗衝出來;灶房門口蹲著補褲子的老道人猛地抬頭;角落草堆裡躺著的傷員也撐起身子,眯眼往這邊看。有人愣了半秒,忽然跳起來喊:“他們回來了!斷水師兄他們回來了!”
呼啦啦——
人從各個角落湧出來。有的光著腳,有的披著破褂子,有的拄著木棍。他們圍上來,不說話,只是盯著那六個揹著包袱的人,眼神從懷疑到確認,再到亮起來。
一個瘦小的少年擠到最前頭,伸手想去碰破軍肩上的包袱,又縮回去,只問:“真……真是咱們的東西?”
“鬼子的鍋裡搶來的。”破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鹽罐還是封的,你舔一口就知道。”
人群哄地笑了。
笑聲不大,卻像是冬天裡第一聲冰裂,脆生生地響在夜裡。
斷水沒笑。他站在原地,肩膀還繃著,耳朵聽著四周的動靜。他知道這笑來得容易,去得也快。他得先確認一件事——安全。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路。月光照著來路,樹影斜鋪在地上,沒人跟來。風從林子裡吹出一股溼氣,夾著溪水味,沒有別的氣味。他這才鬆了半口氣,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汗。
“關門。”他說。
兩個弟子立刻動手,將那扇舊木門合攏,插上門閂。動作有點慌,試了兩次才卡進槽裡。
懸壺這時才放下包袱,蹲在地上解開帶子:“先清點,別亂翻。”
他一樣樣往外拿:乾糧三袋,每袋約兩斤,米麵混雜,還有幾塊硬餅;鹽罐一瓶,未開封;彈藥兩匣,步槍用;軍用水壺四隻,癟著,但能裝水;急救包兩個,碘酒一支,紗布三卷,止血粉一盒;火柴兩盒,皮帶三條;還有一把日軍的小鏟子,鏽了,但能改改當工具。
他報一樣,就有人記一樣。一個小弟子拿炭筆在紙上劃道,劃到第五道時手抖了一下,多畫了一條,趕緊擦掉。
“這些夠吃多久?”有人問。
“省著點,撐一個月。”懸壺說,“米湯可以稠一點,傷員也能喝上半碗熱的。”
“藥呢?”
“止血粉夠用十次,紗布分著裁,一人一圈。碘酒省著點,擦傷口就行。”
人群安靜了一瞬。
一個月。不算長,但也不是熬一天算一天了。
有個老道人走過來,蹲下摸了摸那袋乾糧,手指搓了搓米粒,忽然鼻子一酸,扭頭走了。沒人攔他。都知道他在想什麼——上個月餓死的那個小師弟,才十四歲,臨死前說想喝口米湯。
現在,米湯有了。
斷水一直沒動。直到懸壺報完最後一項,他才開口:“都聽見了?不是夢,是實打實的東西。我們活著回來,東西也帶回來了。”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人群慢慢圍成一圈,站在院子裡,看著中間那堆物資。有人低頭搓手,有人咬著嘴唇,有人眼眶紅了。
這時,偏殿門口傳來腳步聲。
慢,穩,一聲接一聲。
塵念拄著木杖走出來。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百零八歲的骨頭走得顫巍巍的,可腰沒彎。
他走到那堆物資前,沒說話,先低頭看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鹽罐,掃過彈藥匣,掃過那瓶碘酒,最後落在斷水三人身上。
“你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沒丟下一個。”
斷水搖頭:“一個都沒丟。”
塵念嘴角動了動,極輕微地揚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眼裡有光閃了一下,快得像火星濺過水麵,轉瞬就滅了。
但他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提,像凍土裡鑽出一根草芽。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物資,而是指向斷水、破軍、懸壺:“你們三個,是我玄真觀的脊樑。”
沒人接話。
這話太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破軍突然站起來,腿還在疼,身子晃了一下,手拍在石桌上,“砰”一聲,把桌上的空碗震得跳起來。
“脊樑不脊樑的我不懂!”他吼道,“我只知道,這些東西是鬼子嘴裡摳出來的!他們的槍彈,現在是我們的!他們的鹽,現在是我們的!他們的命,將來也是我們的!”
他抓起一個彈藥匣,狠狠砸在桌上:“你說,咱們打得過嗎?啊?!”
沒人回答。
他瞪著眼,一個個掃過去:“誰說打不過?站出來!我讓他嚐嚐這子彈的味道!”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弟子縮在人群后頭,小聲嘀咕:“可……可他們有槍有炮,咱們就這幾把刀……”
話沒說完,破軍已經轉頭盯住他:“那你告訴我,不吃這米,不喝這湯,躺著等死?等鬼子來扒你的皮?”
小弟子低下頭,不吭聲了。
斷水這時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破軍旁邊。他沒拍桌子,也沒吼,只是環視眾人,聲音平得像山間的溪水:“他們燒我們的廟,殺我們的百姓,搶我們的糧。我們躲了這麼久,不是為了苟活——是為了等這一天。”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堆物資:“這些東西,不是拿來藏的,是拿來用的。不是為了讓我們多活幾天,是為了讓我們能還手。”
“還手。”他重複一遍,“不是逃跑,不是躲藏,是打回去。”
院子裡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低聲跟著說:“還手。”
又一個聲音:“還手。”
再一個。
越來越多。
到最後,整個院子的人都在喊:“還手!還手!還手!”
聲音不大,但整齊,像潮水一波波拍岸。
塵念站在偏殿門口,聽著,沒阻止。他手裡木杖輕輕點地,一下,又一下。
懸壺蹲在地上,正把新得的藥品放進櫃子。他聽見喊聲,手沒停,只是把那瓶碘酒放得格外小心,蓋上木蓋,推入深處,鎖好。
破軍坐回石凳,喘了口氣,腿傷開始發麻,他脫下鞋揉了揉腳踝,罵了句:“這鬼天氣,傷口癢得像有螞蟻爬。”
斷水沒理他。他走到院角,拿起一隻空碗,遞給灶房那個小弟子:“盛一碗。”
小弟子接過碗,跑去灶臺。鍋裡還有點剩米湯,他舀了半碗,端過來。
斷水接過,沒喝,放在石桌上。
“等他們都喝了,我再喝。”他說。
破軍抬頭:“你不餓?”
“隊長不吃第一口,兵就不會安心吃飯。”斷水說,“這是規矩。”
懸壺這時走過來,藥囊卸下,掛在牆上。他看了看那碗米湯,又看了看斷水:“你每次都這樣。”
“不然呢?”斷水反問。
懸壺沒答,只說:“我給你留了塊炒麵餅,在包袱第二層。”
斷水點頭:“謝了。”
破軍哼了一聲:“你倆一個比一個軸。一個不肯先吃,一個不肯直說關心。”
懸壺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我也給你留點?”
“不用。”破軍擺手,“我啃樹皮都行,只要別讓我聞你那藥味。”
“你聞的是曼陀羅和天南星。”懸壺淡淡道,“要不下次我撒點桂花粉,讓你做個美夢?”
“你敢!”破軍瞪眼,“再讓我夢見鬼子集體打呼嚕,我把你藥囊掛樹上喂鳥!”
這次,院子裡的人都笑了。
笑聲比剛才大了些,傳到了牆外。
塵念聽著,終於轉身,慢慢走回偏殿。他沒關門,只坐在燈下,拿起一本舊書,翻開一頁。紙頁發黃,字跡模糊,是《道德經》。
他沒讀,只是摩挲著紙面。
外面,弟子們已經開始搬運物資。乾糧搬進糧倉,彈藥鎖進地窖,鹽罐放在灶臺最高處,怕老鼠啃。有人拿了皮帶,說要改成綁腿;有人撿起那把小鏟子,打算明天去後山挖點野菜。
破軍靠在牆邊,閉眼養神。他腿上的傷還在疼,但心裡踏實。他知道,今晚能睡個整覺了。
斷水站在院子裡,看著大家忙活。他肩上的包袱帶還沒解,繩結磨得生疼,但他不想動。他想多站一會兒,看看這個院子,看看這些人。
一個月前,這裡死了人,沒人敢哭,怕引來鬼子。
半個月前,米缸見底,孩子餓得啃觀音土。
三天前,有人提議解散,各自逃命。
現在,他們還能站在一起,還能喊出“還手”。
他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出來了,照在道觀的屋脊上,像撒了一層銀灰。北斗七星還在,勺柄指向北。他知道,明天還得出去。這點物資,撐不久。
但今晚,至少能吃飽一頓,喝上一口熱湯。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是塵念又出來了。老人拄著杖,走到他身邊,沒說話,只望著院中燈火。
“你覺得……能行嗎?”塵念忽然問。
斷水沉默幾秒:“不知道。”
“那你還帶他們回來?”
“因為必須回來。”他說,“不回來,他們連‘還手’這兩個字都不敢想。”
塵念點點頭,沒再問。
風吹過柿子樹,葉子沙沙響。
斷水忽然覺得肩上一輕——有人幫他解下了包袱帶。他回頭,是那個十六歲的小弟子,低著頭,手有點抖。
“師兄……辛苦了。”小弟子說。
斷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拍了拍他肩。
這一拍,小弟子肩膀塌下去一點,像是終於敢喘氣了。
院中,懸壺正教幾個弟子分藥。他把紗布剪成小塊,每人發兩片,說:“髒了就煮,煮了再用,別浪費。”
破軍不知從哪摸出半塊餅,掰成兩半,塞給旁邊一個傷員。
塵念站在燈下,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
斷水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反擊還沒開始。
但火,已經點著了。